時間回到十秒之前。

當拾荒者的第一拳落在啓萬裏胸口上時，啓萬裏的意識就陷入了半模糊，這一拳轟碎了他的胸骨、骨頭刺傷了他的肺部，但他已經感受不到明顯的痛楚，隻覺得身上的力氣全部被抽光了。

“暗元，想想辦法……”啓萬裏低着頭，用殘存的意識喃喃着說道。

拾荒者發出殘忍的大笑，轟出了第二拳。

啓萬裏像個破沙袋一樣被打得左搖右晃，他咳出一口血：“暗元……”

“宿主健康指數飛速下降中，生命體征存在消失迹像，激活主程序喚醒程序。”備用程序毫無感情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接着一個聽上去一模一樣，卻似乎又有些不一樣的電子聲切換了出來。

“宿主，你快要死了。”

第三拳落下，啓萬裏嘔出了與血液混合在一起的内髒碎塊，最後的意識也漸漸淡去，腦海裏隻留下一個畫面，那是他在很多很多年前背着大包小包站在警校門前憧憬又忐忑的樣子。

早在那之前很久，他就決心要做一個警察，但從踏進警校開始，屬于他的警察生涯才是真正的開始。也是從這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從此将與危險共生，死神會是日夜相伴的鄰居。

“真的要死了麽……”啓萬裏又咳出一塊不知道是什麽内髒的碎片，精神突然變得好了些，露出笑容道：“暗元，你等了三百年就是爲了這樣的結局？”

對面的拾荒者被他的笑容怔住了幾秒，但拾荒者是行走于罪惡與死亡中的職業，他沒有在意，活動了一下肩頸，又捏了捏自己的指關節，接着緊緊握住拳頭，發出咔咔的聲音。

這時候，啓萬裏仿佛聽到暗元發出了很人性化的一聲歎息。

接着，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突然爬滿了他全身，他的意識也從黑暗深淵的邊緣裏被拉了回來，啓萬裏擡起頭、睜開眼，發現拾荒者的拳頭停留在了自己面前不到五厘米遠的地方，卻沒有再寸進半分，一動不動。

這是怎麽回事？啓萬裏晃了晃腦袋，聽到暗元的機械聲再次響起。

“吾在這個世界上仍有殘存的管理權限，最多可以借你使用一分鍾，一分鍾内，你即爲方圓一裏内無敵的神。但管理權限不可多用，否則随時會引來滅頂之災，吾之建議爲，凡是未遭遇絕對不可逆轉之緻死絕境、絕不可使用。”

暗元的聲音淡去，啓萬裏則是一瞬間明了的當下的情況。

這一瞬間，他知道了時間是停止的，知道了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恢複，知道了方圓一裏内一切生物與死物的所有微末細節，他發現了躲在一旁偷窺的小貓、明了了昏迷在旁的三個人身體的狀況，也在一刹那間推算了很多很多。

啓萬裏伸出手，拔下了釘在自己身上的長槍，長槍離體的同時，那處傷口已經完成了自我修複，他也沒有落到地面，而是飄浮在空中。

接着，他看了面前的拳頭一眼。

隻一眼，這隻拳頭開始分解，由完整的一隻手變成皮、肉、筋、骨、血管各自剝離的狀态，并且繼續不斷分解，直到完全分解成了細碎的血肉。然後，那管剛才貫穿了啓萬裏的長槍被輕描淡寫地擲出，從拾荒者面部沒有阻礙地穿過，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啓萬裏緩緩向下飄落，當他的雙腳接觸到地面時，停滞的時間恢複了運轉。

一聲悶響，在無知無覺中失去了生命的拾荒者重重倒在地上，右手化作的血肉灑落一地，頭部的大洞開始滲出紅白相見的液體。

這時候，躲在暗遠的銀白色胖貓正準備逃走。

啓萬裏心中一動，闆起臉，用平淡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小貓，過來，你很幸運，有機會替本尊效命。”

從發現這隻小貓開始，他就決定，要試試看誘騙一下它，這也許會給自己帶來莫大的好處。

這句話随着他的意願，直接在胖貓的耳邊響起，并且這句人類的語言直接映入了胖貓的靈魂，讓它能夠直接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胖貓渾身一哆嗦，身上的毛炸成了毛團，再一次體驗到了那股令它靈魂震顫的支配感，于是不敢再逃，隻得乖乖地從角落裏躍了出來，帶着一絲警惕、一絲臣服，小心翼翼地來到啓萬裏腳邊。

啓萬裏借着一分鍾内超越一切的感知力，在這隻胖貓身上掃描了一番。它不是一隻普通的貓，它的體内蘊藏着龐大的神力，差不多相當于人類六階巅峰左右的實力，不僅如此，它似乎擁有不低于人類的思考能力。

并且，它明顯不是那些渾渾噩噩、惡心恐怖的怪物，反而像是啓萬裏曾經看過的那些文學作品裏描寫的那些因吸納天地靈氣而脫胎換骨的動物——妖。

這個時代居然連妖都有了嗎？

啓萬裏心中嘀咕一句，繼續扮作一副高深的模樣，說道：“小貓妖，你叫什麽名字？”

胖貓瞪圓了眼睛，喵嗚了一聲，啓萬裏卻聽懂了，它說的是：“我叫黑王！貓妖？什麽是貓妖？”

“黑王。”啓萬裏應道：“你原是一隻凡貓，修煉成爲了一隻妖，你就是貓妖。”

“妖？”胖貓黑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原來……我這樣的動物，就叫做妖？”

這時候，一分鍾已經過去了一半，啓萬裏沒有興趣再和它東拉西扯，他要借着這個機會好好利用這隻小貓，于是說道：“本尊乃是天地間至高無上之存在，現轉世爲人、經紅塵曆練。這具身體屬于我的轉世，當轉世之身實力成長到了一定水平，本尊将獲得更加強大的能力，成爲天地間唯一的主神。”

反正吹牛皮不要本錢，啓萬裏借着以前看過的那些爽文小說裏的說辭，将那些一個頂一個誇張玄乎的詞甩出來，往死裏吹牛：“黑王，你很幸運，見到了本尊的真魂，有機會成爲本尊轉世之身的守護獸，當本尊重臨世間時，你就是天地間最強大的神獸。當然，如果你拒絕了本尊的好意，本尊也不介意……殺了你滅口。”

這兩段話的意思很複雜，黑王聽得懵懵懂懂，但大緻的意思它都明白了。黑王正消化着這些話，忽然腦海裏閃現出兩段畫面。

第一段畫面裏，啓萬裏懸坐于虛空之上，天空星辰全部被他踩在腳下，而自己則變成了一隻體型如山脈般龐大的巨貓，威嚴無比地蹲坐在啓萬裏身後，随着它的一個念頭微動，無數人類奉上了數不清的珍貴供品，全都是世間可以找到的最好的美食，看得黑王口水幾乎要流了出來。

第二段畫面裏，自己拒絕了啓萬裏善意的邀請，轉身就要逃離，接着啓萬裏看了它一眼，它頓時炸開，變成了一地亂糟糟的貓毛。

黑王又是渾身一哆嗦。

同時，啓萬裏心裏已經開始焦急地默念倒數十秒鍾，但臉上依舊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并且暗暗釋放出強大的威壓，鎖定了黑王，讓它産生一種随時可能真的會被滅口的感覺。

終于，黑王想通了，它笨拙地趴下身子，低下頭顱，喵了一聲，傳達出自己的意思：“偉大的存在，我願意成爲您的附庸，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您？”

啓萬裏松了口氣，這時心中默念的倒數計時已經不足三秒，在最後的時刻，他将一個念頭投入了黑王的腦海中。

“你還沒有資格知道本尊的真名，叫我主人即可。守護好本尊的轉世之身吧，這是你此生最大的幸運……”

緊接着，這股強大到支配天地的力量消失了。

盡管啓萬裏的身體已經在神化狀态下完全恢複，但一下子從身上剝離掉如此強大的力量、跌落回到二階武師的實力，還是讓他從靈魂深處傳來一陣空虛感，整個人感到無比虛弱。他頓時跪坐于地，大口大口喘着氣，費了半天的功夫才重新找到了真實的體感。

在這個過程中，胖貓黑王一直靜靜地趴在一旁，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不知道腦袋裏在想些什麽。

啓萬裏心中一凜，這隻貓可是有六階的實力，現在自己沒有制約它的能力……但機不可失，隻能再賭一把了。

他扶着自己的額頭，作出一副痛苦的模樣，對黑王說道：“我記得……你……叫黑王？我剛剛發生了什麽？不……這個聲音是誰？他說，你是我的守護神獸？”

這拙劣的表演卻讓單純的黑王深信不疑，它站起身，喵了幾聲，用隻有啓萬裏能聽懂的語言說道：“是的，偉大的主人，我會守護你，助你成爲……成爲最強大的神。”

啓萬裏眼神逐漸清明、繼而堅定，最後定格成了強大而漠然的樣子，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我身上竟有如此的使命。黑王，你先隐藏自己的存在吧，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再現身。”

說完，他大着膽子伸出手摸了摸黑王的頭，笑道：“回頭我想辦法給你弄些好吃的。”

本以爲這隻胖貓會下意識抗拒，沒想到它竟然擡起頭蹭了蹭啓萬裏的手，喵了一聲表示肯定。

接下來，一人一貓又用這種特别的方式交流了一會兒，黑王便化作一道白色閃電，消失在了無墳鎮茫茫廢墟之中。

到這時，啓萬裏才完全放松下來。

他将自己擺成了一個“大”字，平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問道：“暗元，你有這種本事，以前怎麽不說？”

“……”

在腦海裏，似乎有電流聲傳過，但暗元最後什麽也沒有說。啓萬裏也不再追問，他躺了一會兒後，坐起身子，目光在地上躺倒昏迷的三人身上掃過，臉色嚴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