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深處的舊日實驗室中，啓萬裏站在打開的大鐵門口，身體一陣陣地發冷。

他原本以爲，自己會看見一個電影裏那種邪惡科學家的實驗室，到處是古怪的設備、浸泡着奇異生物的福爾馬林、散落一地的實驗資料，等等。

但這裏，隻有一個空曠的、足有幾層樓高的大房間，除了一張空蕩蕩的長桌以外别無他物。

隻是，大房間正對着鐵門的那面牆是一個巨大的落地玻璃，落地玻璃那一頭則是更加巨大的……人工魚缸。

之所以說是魚缸，當然是因爲裏面有“魚”。

那是一頭鲸，一頭大到超越了啓萬裏對生物體型認知的鲸。

如果他不是知道這裏是地下，上頭就是地面，他會以爲這個落地玻璃的那一頭是大海。

這頭鲸的體型可以用碩大無朋來形容，它如山脈一般巨大，當它靠近落地玻璃的時候，一隻眼睛就可以填滿整片玻璃的視野。

啓萬裏的身體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這是人類對巨型生物天然地恐懼。

他想了起來，在那份機器人打出的報告中，有這樣一份報告，那是某種怪物的詳細信息，這種怪物似乎生活在海中，從輪廓上看是一種巨大的生物，照片右上角标示着一個大大的“S”，下方标注着“極度危險”。

啓萬裏沒有将它的名字标注出來給洪玄武，但他自己記得。

焚海飛鲸。

這是一個很形象的名字，因爲這隻鲸的兩翼展開時尤如遮天的烏雲，它遊過的地方，周圍的水全部冒出沸騰的氣泡。

眼尖的啓萬裏還發現，焚海飛鲸身處的巨大魚缸裏，那些液體正是淡淡的黑色。如果不如意外，那魚缸就是這頭鲸的培養皿，裏面那淡淡的黑色液體正是将它催進變異到如此可怕的原兇。

“黑雨的源頭，找到了……”

啓萬裏苦笑起來，他原本猜測制造黑雨的會是實驗室裏的什麽設備、什麽裝置，可能會有極其強大的怪物守護、可能制造出如山如海的怪物群。那麽他隻需要砸爛那設備，就可以解決黑雨的問題。

卻怎麽也想不到，這是一隻龐大恐怖到了極點的怪物，将制造它的培養劑煮至沸騰後送到了水循環系統裏造成的結果。

但此地是封閉在地下，這些蒸騰的水汽又要如何循環到天上？

太深奧的科學他啓萬裏搞不懂，但這魚缸如此巨大，難不成這黑雨還要下個半年一年？

“暗元，你……你有辦法嗎？”他深吸一口氣，問得非常沒有底氣。

“無法侵入此處程序，無法切斷此生命體維生系統、無法啓動對生命體睡眠程序、無法……”

暗元一口氣報了一串的“無法”，聽得啓萬裏臉越來越黑。

他恨恨地罵了句“就你這還是神？”接着便心一橫，大步走到那落地玻璃前，重重一拳搗了上去，但這玻璃看着極薄，竟像是十米厚的鋼闆一般毫無反應，反而震得他拳頭生疼。

這一拳，他不僅用出了三階宗師全身的力量，還将天空行者對于事物内在力量的引導藏在拳中，卻絲毫沒有成效。

“真的沒法使用神化？暗元，你要搞清楚，如果不能把這事搞定，接下來整片大陸都要被怪物侵占，你也休想建立什麽文明社會了！”

暗元沉默片刻，說道：“不可使用。”

“媽的！”啓萬裏心中生出巨大的無力感，又是一拳搗在玻璃上。

接下來，他想了很多辦法，向暗元提出了各種假設，但都被一一否定。這個古怪的實驗室擁有現在的暗元無法突破的嚴密系統、擁有強度高到不講道理的建築材料、還有一隻光看上一眼就會吓得魂飛魄散的鲸魚，憑他現在的能力，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他倚着落地玻璃坐到了地上，整個人有些喪氣。

“神化吧。”他突然說道。

“會死。”暗元答道。

“死就死了吧，反正我早已經死過一次了。”啓萬裏垂着頭，聲音低沉。

“駁回宿主提議，此舉沒有必要。”暗元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感情。

啓萬裏擡起頭，後腦靠着落地玻璃，望着大房間頂上閃爍的燈光：“如果一個人隻是爲了活着而活着，那是沒有意義的……這次的事情是我間接造成的，也許原本隻會有一場大些的怪物潮、也許這個大東西不會活過來，現在不一樣了，黑雨不停歇，怪物的變異就不會停止，會有無數人因此死去。”

暗元沒有回應，他卻自言自語地繼續說着。

“一隻變異夜魔、幾十上百隻夜屍，就讓白熊部落陷入苦戰。一場連綿數月的黑雨，會死多少人？這個大東西叫飛鲸，它會飛的，它如果飛出去了，又要死多少人？我擔不起這個責任的，雖然現在是全新的時代了，我也不是什麽公務員了，但是讓我當作這事沒發生，不可能的。”

“死我一個人又會怎麽樣呢？暗元，你就聽我的吧，神化了，把這事解決了。而且你不是說，會死的概率在%嗎？那就是還有0.03%的概率沒事喽，這個概率很大的了，你不知道，我以前看一本小說，他主角更牛叉，億萬分之一的概率都要搏一搏呢。”

啓萬裏一反常态地喋喋不休起來，試圖将暗元煩死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暗元始終不理。

一直說到了口幹舌燥，暗元終于發聲了，但說出的話卻令啓萬裏猛地跳了起來。

“探查到生命體快速接近，對象爲此前逃走的古怪人形生命體。”

那怪物又回來了？什麽情況！

啓萬裏站起身，四下打量，卻沒有看到什麽人形怪物，緊接着，他聽到身後的大魚缸中，傳來了什麽東西入水的聲音。

一個全身覆蓋在寬大黑袍下的人……也許是怪物，不知是從哪裏，跳進了焚海飛鲸所在的大魚缸裏。

而且，它手中提着一個啓萬裏熟悉的人，樊見雪。

樊見雪身上的豔紅大氅已經不見，隻剩下一件貼身的紅色單薄衣裙，她垂着頭、閉着眼，臉色十分蒼白，生死不知。

黑袍怪物的手捏着她的後脖子，像老鷹拎小雞一樣拎着她，動作飛快地接近了山脈般龐大的鲸怪。

伴随着劇烈的水湧聲，巨鲸努力朝着黑袍怪物偏過頭，微微低下頭顱。

就像臣子與君王。

在啓萬裏複雜冰冷到了極點的目光中，那黑袍怪物輕輕落到巨鲸頭頂，接着巨鲸的兩支肉翼用力在水中一拍！

整片黑色水域瘋狂地沸騰了起來，堅實如鋼鐵的落地玻璃猛然開始震顫，焚海飛鲸的身體開始極速拔高，向着啓萬裏看不見的水面之上沖去。

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焚海飛鲸帶着黑袍怪物與樊見雪消失在了巨大的魚缸中，不知去了何處。

當事情的發展超出預期太遠的時候，啓萬裏反而冷靜下來。

這是他做刑警時形成的一種本能反應，計劃被打亂，很令人煩躁、抓狂，但當這件事的發展完全超出了預期、變成另外一件事的時候，意味着原本的計劃需要全部被推翻，重新冷靜地思考。

當他确認自己真的來到三百年後，他從最初的迷亂中冷靜了下來，放棄了尋找回家之路的幻想，開始思考如何找到親人後代的線索。

當他知道必須要跟當世第一大勢力作對時，他就不再思考怎麽從中脫身、怎麽審判林菲菲這個人，而是考慮怎樣與星辰樓周旋換取喘息的時間。

當他看見黑袍怪物駕馭着焚海飛鲸離開此地時，他不再去想怎麽犧牲自己解決黑雨事件，而是開始思索接下來發應該如何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和周圍的人。

白其雨和黑王應該還在微風城，這黑袍怪物和飛鲸不知道要去哪裏，但它們隻要離開此地必然弄出極大動靜，洪玄武大概率也會在附近……

啓萬裏一邊飛快地思考，一邊身體已經動了起來，他越跑越快，接着雙腳離開地面低空飛行，像一支離弦之箭，飛入外面的通道、飛進黑袍怪物之前留下的大洞。

……

“黑雨，停了。”

微風城的城牆上，白其雨擡起頭，望向烏雲漸散的天空。

此時已經接近破曉，遠方的山脈出現了一絲微光，太陽就要出山了。

城牆下是無數的怪物屍體，腐爛腥臭的味道沖天不散，城牆上的士兵和傭兵們疲憊而狼狽，但他們臉上挂着勝利的喜悅。

白其雨看着他們互相擁抱高歌，臉上也舒展出明媚的笑容。

但緊接着，她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遠方即将從山脈中探出頭來的太陽，被一個龐大的陰影遮住了，伴随着劇烈的轟鳴聲，一隻身形比山脈還要巨大的大魚平地而起，高高躍上天空。

士兵也好、傭兵也好，他們的高歌聲、歡呼聲，戛然而止。

無數人張大了嘴、瞪圓了眼，被迫擡起頭，望向遠處那隻張開血盆大口、發出天雷一般巨吼的飛鲸。

站在高處的甯小樓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死死握緊自己的拳頭。

此時的白其雨心中竟然閃過一個念頭：“傳說中的神祗，日月雙魚，也有這麽大嗎？”

不知何時，黑王來到了白其雨身邊，它渾身的毛都炸開了，根根貓毛豎立如刺，口中發出凄厲的嘶聲。

白其雨聽懂了它的意思：“主人！主人呢！”

她開口說話，聲音也有些顫抖：“黑王，你的主人，就在那個方向，去吧，找到他，保護好他。”

黑王化作閃電離開了，白其雨沉着一口氣，将躺在身邊的一名傷兵作了簡單的治療後，站起身，望向天空中那隻越來越近的飛鲸，臉上漸漸露出殺氣。

“肮髒的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