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轉黑，但夜幕下的雲京城仍然燈火通明。

繁華的平安街夜市、歌舞升平的陽華河花坊、高聳入雲的懸空閣大樓，街道上人來人往，城不夜。

嘈雜人流中，啓萬裏臉上戴着精緻的白色面具，身披一件白色鬥篷，與一名步履如煙的女子并行，正是江如煙。她化了一個與上次見面時不太一樣的妝，在視覺上修改了自己的眉眼、鼻型與臉型，使她看上去成爲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模樣，隻是那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媚氣卻絲毫不減。

“沒想到堂堂江大姐，也願意親自出來收攏情報點？”啓萬裏扶着面具笑道：“醉歡樓這麽好的生意，如煙你不用盯着嗎？”

江如煙手腕輕轉，将指間夾着的香煙送到唇邊，輕輕吸了一口，說道：“醉歡樓呀，有人盯着，要是還需要我天天看着生意才能做得下去，我這破樓不開也罷了。”

她擡起眼角，瞥了一眼啓萬裏，笑道：“而且，咱們現在要去的可不是什麽普普通通的情報點，那可是嚴選設立在京城中最大、最重要，也是最隐秘的情報點，拿下這個網點，他留下的情報網可就掌握了一大半。”

“是嗎？難怪你這麽上心。”

啓萬裏呵呵笑道：“我還沒想到這個情報點這麽重要呢。”

江如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說道：“我很好奇，這些信息你是怎麽拿到的？就算你表面上是嚴家的門客，但這些信息别說那個草包嚴開，恐怕就連他們家老二都不一定有，嚴選就算要留，也隻會留給他們家最出息的皇後娘娘，這東西，你怎麽可能拿到手？”

那當然是因爲嚴選死了，皇後又不可能親自出來做這種活，隻能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嚴開身上喽。

“你的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啓萬裏漫不經心地說道：“在商言商，這個情報的價值，恐怕比你的整個醉歡樓都值錢了。”

“白院長，我說過，我有所有男人都拒絕不了的……”

“我對你不感興趣，我拒絕。”

江如煙哼了一聲，腰肢一扭，往啓萬裏身上靠近了幾分，吐氣如蘭地說道：“我見過無數男人，像你這樣說話的，隻有可能是三種人。第一種，是從來沒有嘗過女人的；第二種，是嘗過太多女人的；第三種，是不喜歡女人的……”

“怎麽，喜歡女人，就一定要喜歡你嗎？”啓萬裏幹笑道：“我喜歡清純款的不行麽？”

似乎自從上回一面之緣後，江如煙這個女人便對他很感興趣，言語中總是時明時暗地挑逗幾句，弄得他非常尴尬。他知道，這是這個女人生存的一種方式，倒也不反感，隻是覺得有些難以應付。

江如煙聽了這話，沒有不快，反而眨了眨眼，眼裏的光瞬間變得水靈清澈，就連笑容都未變，整張臉上竟然便透出了一股天真爛漫的味道，梨窩淺笑道：“逍遙哥，你喜歡妹妹這樣嗎？”

“卧槽，這女人也太可怕了吧！”啓萬裏悚然一驚，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甚至下意識不敢去看她那雙眼睛。

他對付不感興趣的女人，除了擺一張撲克臉，真沒什麽别的本事。

“逍遙哥，你怎麽不敢看我的眼睛呀。”江如煙像個小姑娘一樣嘻嘻笑道。

“好了好了，你别逗我了，我認輸。”啓萬裏歎着氣舉手投降：“你想知道的事，現在嘛真不能說，不過将來等咱們合作深入了，遲早我都會告訴你的，可好？”

“這還差不多。”江如煙眼睛一眨，又變回了自己原本的氣質模樣。

啓萬裏暗暗抹了把汗，心道這女人果然不簡單，難怪能一路混到現在的江湖地位。

二人左兜右轉，走了大約一刻多鍾，依舊鬧市區中。

“是這兒了。”忽然，啓萬裏停下了腳步，望向了路邊一個普普通通的鑄造鋪，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鋪子，名叫“特别鑄造”，一個很沒文化、非常土、而且不怎麽有個性的名字。

這家店生意一般，雖然店面不小，但半天也沒人往裏面走上一遭，門口的店員慵懶地靠躺在一張竹躺椅上，半眯着眼、搖着扇子。

“這兒？”江如煙微微驚訝，小聲說道：“這家鋪子後面是一條大街，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修建地下空間也不可能，這裏離陽華河太近，地底全是密密麻麻的城市排水系統，再往下就是地下河，根本修不了地下室。他們樓上也沒有建築，就這樣一個小小的鋪子，如何撐得起那樣龐大的情報收集與分析工作？”

“難道，這家鑄造鋪和周圍的店鋪，其實是一窩的？否則，光是從全大陸各地飛來的情報資料，就足以把這樣的鋪子給擠爆了！”

啓萬裏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

“隻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立即就知道這家鋪子前後左右上下都是什麽情況，果然是搞情報的。”他暗暗想着，嘴上說道：“我的信息不會錯，嚴選的情報網中，這個點就是大部分情報的彙集地。”

“至于他們是如何在這樣一間小鋪子裏收集與分析情報的，咱們看看不就知道了？”

江如煙默默點頭，跟着啓萬裏朝那鋪子走去。

“喲，請進請進，兩位想看看啥？兵器？護甲？還是施法媒介？”躺靠在竹椅上的店員見到二人走來，臉上露出了一個職業化的笑容，連忙從竹椅上爬了下來，殷勤地迎了上去。

啓萬裏陰着一張臉，說道：“我要一把用死沼螳螂雙鐮打造的弓，弓弦得是鬼蛇的背筋，如果可以，最好配上你們獨家手法打制的鐵竹箭，十支箭，就最好了。”

聽到這一長句，那店員身體微微一僵，而比啓萬裏稍後了半個身位的江如煙也愣了一愣。

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暗語。

大部分的暗語，一般是幾句對話，以此來确定各自的需求、身份，完成一次信息交流。但是，很少有這種上來便報出了好幾種特别用詞的暗語，除非是碰上了什麽比較特殊的情況，需要在交流之前，就直接将自己的需求講清楚，省略繁複的交流過程。

剛剛啓萬裏說的這句話，是他研究了嚴開給他的暗語字典後，琢磨出來的，并非固定語句。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遇到了非常危急的情況，情況不容樂觀，需要見你們這裏的最高負責人，其中那“十支箭”，是表達一種最急迫的态度。

店員皺皺眉頭，說道：“現在可不是産鐵竹的季節。”

“必須是鐵竹箭。”啓萬裏冷冷說道：“原來的弓箭手不見了，不用鐵竹箭，打不了獵。”

店員臉色又變，還想開口，江如煙已經搶先一句說道：“這把弓，我們是打出來自己用的。”

這一下，店員真的不敢怠慢了，他諾諾地說道：“這事兒我做不了主，你們等等。”說罷，掉頭便往後鋪鑽去。

剛剛這個店員告訴啓萬裏，最高負責人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于是啓萬裏說，他們這個情報網點原本的上線已經沒了，如果不見最高負責人，後面的事就做不成了。

這時候江如煙加的那一句話，意爲，我們就是你們接下來的上線。

“這到底是博學會通用的暗語，還是嚴家的暗語，被你偷學去了？”啓萬裏壓低聲音問道。

江如煙嫣然一笑：“嚴選的下線，當然是有自用的暗語，但框架還是在博學會的框架裏，如煙一聽，也就學會了。”

啓萬裏暗中豎了個大拇指，心中多了幾分信心。

這種情報網點，不是說随便來個人、會說幾句暗語就能搞定的，否則嚴開也不至于拖了這麽久也沒搞定這事。

凡是在這種暗哨中工作的人，警惕心都是很高的。這個網點裏的人應該算得上是嚴選心腹了，他們掌握了太多太多秘密，大到某位王爺暗中養了多少私兵、小到某個地方官員和小妾的閨中密事，不知道多少人恨死了他們，這些人拿嚴家沒辦法，卻會把主意打到他們這些“狗腿子”身上。

所以，啓萬裏完全可以想象，過去多年裏，一定有無數人曾經想要悄悄滲透進嚴選的情報網，隻是可能還沒有人能夠走到這家鋪子的門口。

再加上嚴選死了有日子了，這個最重要的情報分析與彙集點失去了彙報對象與接受指令對象，空置了很長時間，一定知道自己的上線出事了，這時候來了兩個身份不明的家夥，張口就說自己是來接手這個網點的，這兒留守的人第一反應不太可能是與他們執手相看淚眼。

所以，接手這些情報網，真正困難的點，其實在于如何讓那些關鍵人物相信自己是可信的、是“自己人”。

這可不是靠什麽血緣關系、身份關系就能說服對方的，畢竟父子反目、兄弟阋牆的事也不少見。

嚴開再蠢，嚴芷芸也一定給他交待過這樣的事，所以他才一直沒有跑來接手，就是害怕萬一自己做得不好，反而把事搞砸了，如此一來還不如就拖着。

因此，啓萬裏也沒有貿然自己前來，而是把這件事告訴了江如煙，讓她給自己一點支持，卻沒想到江如煙親自跟來了。

不過這樣也好，有了一個博學會情報系統裏的高層在身邊助手，他要接手這個網點，成功率自然也高了不少。

就在這時，前鋪連着後鋪的空子被拉開，一個人高馬大、渾身大汗，一看就是鑄造師傅的憨厚大漢走了出來。

“說要當獵手的是哪個？”他皺着眉、聲如洪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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