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陸,雲京城。
江如煙穿着厚厚的冬衣走在街上,寒風吹拂下,她的臉頰微微發紅,在白色毛茸大領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動人。
但她的臉色不怎麽好看,眼神中閃動着一絲驚慌。
她的腳步很快,不斷将大衣用力裹緊,就好像周圍的氣溫在不斷變冷,哪怕此時她走在溫暖的陽光下,也無法驅散一絲寒意。
不多時,她便穿過了繁華的大街,來到一幢普普通通的三層小茶樓,茶樓門口的小二看見她,笑吟吟地将其引到了三樓。
整幢茶樓中,一樓到二樓都看不見半個人影,明明門外就是滾滾人群,這裏卻好像是另一片冷清的天地。
小二帶着江如煙來到三樓,掀開簾子,笑眯眯地說道:“江當家,請進。”
江如煙輕輕點頭,走了進去。
長長的方桌、淡淡的茶香、飄飄的輕簾,還有欄杆外熱鬧繁華的雲京城,然而她看着這一切,身體卻無法抑止地輕輕顫抖,一點都沒有她在醉歡樓裏時那副掌控一切的傲氣。
因爲,這房間中重要的不是那些雅緻的景觀,更不是能夠看到的街道,而是桌邊坐着的那些人。
“河東省第一高手、傭兵協會總會長,文斌。”
“國務大臣的長子,魯望。”
“西川水師大元帥,應鴻卓。”
“……雲林王。”
江如煙對着桌邊的每一個人點頭緻意,在心中默念着他們的名字。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就是西大陸博學會的巨頭。
這些人,全都是整個朔朝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個個手頭都掌握着無數人的生死,相比之下,從一介青樓女子慢慢爬到今天地步的江如煙,哪怕已經是雲京城最大青樓之一的老闆、哪怕是博學會的巨頭之一,也不過是一隻蝼蟻。
在座的這些人,即使失去了博學會中的勢力,仍然是天底下最大的權貴,但江如煙如果失去了博學會中的勢力,她便失去了一切。
打過招呼後,她輕輕落座。
雲林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着桌子,語氣平淡地說道:“還有一個嚴選,就到齊了……不過這家夥估計也是來不了了,嚴家出了這麽大的事,他都沒有動靜,不管他了,我們開始。”
這是西大陸博學會一年一度的會聚。
在其中地位最高的雲林王,矜持高貴地笑道:“今年,又是平淡的一年。”
平淡個屁!
在座所有人都微笑着飲茶,心裏卻都罵開了花。
很少有哪一年像今年這麽亂了!
從去年冬天開始,先是南大陸那邊出了個焚海飛鲸,接着就被名叫啓萬裏人給弄死了,之後安靜了沒多久,武神殿突然發布了對啓萬裏這人的“邀請”,鬧得每個搞情報的人都緊張兮兮的,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什麽大事的前兆。
緊接着,西川省那邊冒出了有關妖獸的傳聞,不久之後,西川省有名的高手、深淵使者宮長風竟然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更可怕的是,在他消失之前,星辰樓的大弟子東方穹漢,死了!
誰都知道星辰樓的樓主樊星是個怎樣的老變态,論實力,天底下恐怕隻有屈指可數的人能與其論論高低;論勢力,東方穹漢死後,星辰樓之中雖然缺少七階高手,但是四階到五階高手卻多到吓人,遍布整個西大陸,任何地方都有他們的弟子。那時候,誰都害怕樊星亂遷怒,搞一場風雨。
那個老變态如果真的發了怒,就算是朔朝皇族,都要向他低頭。
所幸,這一切沒有發生。
但是,關于“誰殺了東方穹漢”這件事,各個情報機構也是忙到頭秃,都忙不出一點點确切的證據,聽說星辰樓也派了自己的弟子們去調查,甚至請動了懸空閣李乘空的大弟子趙嶽,但最終,也沒有什麽消息流傳出來。
再之後,便是京城嚴家事變。
這才是朔朝真正的大事,嚴家是個大家族,主家之中因爲出了一個皇後,她的那些兄弟爲了避嫌,自然也就不再擔任任何官職,但要知道嚴家還有無數支脈,遍布整個國家,掌握着這個國家機器大大小小的許多關節。
而就是這樣一個龐大的家族,竟然一夜之間易主!
巨大的醜聞、嚴家老二親自扭送五弟嚴開入獄、嚴家四妹嚴芷宜任家主,而且皇後從頭到尾竟然沒能有什麽有效的反應……
這件事實在太過詭異,不少人都試圖派人潛入嚴家探個究竟,但最後,那些人全都有去無回。
“這件事,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查出什麽有用的東西?”
國務大臣家的長子魯望壓着眉毛問道。
傭兵協會總會長文斌是個老人,他笑道:“老夫身在河東省,距離雲京城數千裏,哪裏能查得到什麽東西。”
老狐狸!
所有人暗罵道。
江如煙不敢說話,這些人之中,隻有她是真正知道事情原委的,要知道,嚴芷宜可是在她的地盤上住了好一段時間的!
“如煙,你怎麽看?”西川水師大元帥應鴻卓問道。
江如煙心頭一跳,強笑道:“諸位大人都一無所獲,我一個小女子,又能有什麽有用的情報呢?”
“這可不一定。”
魯望挑眉笑道:“你的醉歡樓天天客來客往,身爲老闆娘的你,也沒少和客人打交道吧?那些人,不是在某些時候會把不住嘴嗎?你總該有聽到一些有用消息吧?”
如此明目張膽地輕薄江如煙,如果是換一個普通人,可能現在已經被大卸八塊。
但現在,江如煙隻能壓住眉間試圖鑽出的煞氣,輕笑道:“魯公子說笑了,我的醉歡樓裏,可沒有諸位這樣的大客。”
這話帶刺,但在座的人倒不怎麽在意。
這時,雲林王突然說道:“本王倒是有些收獲。”
“嗯?”
衆人一怔,紛紛朝他看去。
雲林王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指間的空茶杯,說道:“紅雪。”
江如煙瞳孔一凝,其他人卻摸不着頭腦,問道:“王爺,這是什麽意思?”
雲林王笑了笑,對江如煙說道:“如煙,你的表情,好像很驚訝?你知道這個人?”
看到桌邊衆人投來的目光,江如煙仿若身置萬丈懸崖之邊。
“當初就不該随便答應那個白逍遙!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她在心中暗罵一句後,心思飛轉,不過一眨眼,她便嚴肅地說道:“王爺,您說的這個名字,我知道。她是個戴面具的女人,也曾經來過我的醉歡樓,那時候我還奇怪,一個女人到青樓裏來做什麽,沒想到她是試圖說服我‘加入她’。”
“噢?加入她?”雲林王似笑非笑:“加入她做什麽?”
“不知道。”
江如煙面露慚愧之色:“我每天要應付這麽多事,根本沒把她當回事,隻覺得她是個瞎搞事的人,沒說兩句話就把她轟走了。早知道她是個重要人物,我怎麽也得與她盤旋幾句。”
雲林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轉臉對桌邊衆人說道:“确實,本王的手下也是見過那紅雪有一次出入醉歡樓,才注意上了她,一個女人,跑到青樓裏做什麽?查來查去,本王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聽到這裏,大家都凝神好奇地想知道什麽是有意思的事,而江如煙的心髒卻撲通撲通越跳越兇。
“他在監視我的醉歡樓!而且我不知道!”
她壓下心頭不安,聽了下去。
“紅雪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就像如煙說的,她是一個戴着面具的女人,好像誰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似乎是憑空出現的,行蹤亦是飄忽不定,很難掌握。”
“但是……本王後來努力想辦法安插在嚴老二手下中的人,卻回報說,在嚴家……見過她至少三次。”
聽到這個消息,在座衆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魯望興奮地問道:“這個人,難道就是嚴家家變的關鍵人物?”
“即使不是,也離得不遠了。”文斌淡淡地說道:“一個過往沒有記錄的人,在這個關鍵的時期出現,怎麽也不可能脫得了嫌疑。”
這時,應鴻卓說道:“本帥以爲,這個紅雪,倒大概率是個跑腿做事的。她的上頭,該是另有幕後之人。”
雲林王點頭道:“應元帥的看法與本王一緻。這次嚴家之變很奇怪,當任家主的竟然是以前那個傻子四小姐,雖然現在的消息都說她當時是裝傻,不過本王倒以爲,她現在仍然是個傀儡,掌控嚴家的另有其人。”
“難道,是那個潘大榕?”魯望若有所思地問道。
衆人對望幾眼,眼神中充滿了不确定。
這時,雲林王搖了搖頭,說道:“依我看,那潘大榕就是個上門女婿,沒什麽本事。嚴芷宜當上家主後,也出席過幾次重要的酒會茶會,都帶着她那個新婚夫君,但是接觸下來……啧啧。”
魯望也幹笑道:“王爺說得是,那潘大榕怎麽看都是個草包,沒什麽用處。”
江如煙聽到他們讨論潘大榕是個草包,強忍着笑意,問道:“幾位大人,你們覺得,我們是該從紅雪入手,還是那個草包潘大榕入手?”
衆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不多時,文斌淡淡地說道:“老夫以爲,該選紅雪。”
“此人如果是幕後之人的頭牌心腹,必然知道大多數事情,雖然要抓住她難度可能不小,但收益卻是巨大的。”
“相比之下,潘大榕此人或許容易得手,但能從他身上獲知的信息恐怕有限,更重要的是,極可能打草驚蛇。”
“嚴家之變,是一個信号,說明有人盯上了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大勢力,甚至可能盯上了博學會,我們不能大意,必須小心行事,不出手則已,要出手,就要一擊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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