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我真隻是這麽想的。
阿衿叫我不要發瘋，可是我覺得，我還是瘋了，就在她不再屬于我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瘋了！
賀顔初是什麽人！他既然有這樣的實力和籌謀，還能對自己心狠到忍辱負重至今，隻意味着他會對别人更狠！
如若他真喜歡阿衿，就不會不知道我與她曾發生過的事情。他若稱帝，我就算是功臣，又能落得什麽好下場！
可那時候的我，早已顧及不上那麽多。
她這輩子，不該隻生活在鲒州那樣的偏僻之地！
我徹底背叛了太子。
在給敵國送軍事部署圖的時候，我内心從未那麽平靜過。神識近乎麻木，一筆一劃寫下去，從未有半分猶豫！
我不管戰亂會死多少人，不管這是不是叛國是不是大逆不道，會不會被千夫所指，不管手上會沾染多少罪孽和亡魂！這是翻盤唯一的辦法，我要前赴征戰的太子親屬，三年之内回不來！
我要她回來！
換她回來……
我真的，好想好想她……
想到，我甚至懷疑，在沒有遇到她之前的衛瀾衣，是以一種什麽樣的方式而存在的。
...
做完這一切後，我去約見了鳳壹之。
我或許沒有他鳳壹之那麽聰明，但絕不是傻子！
作爲最接近那些事情的人，悉數曾經他與子衿的一幕幕，或許鳳壹之，并不是他們曾以爲的“無動于衷”。
隻是他真的很聰明，聰明到沒有被沖昏頭腦，而是第一時間理智地分析出，對朝子衿那樣的人來說，得不到的才是最想要的。
或許是我想多了，鳳壹之隻是心高氣傲，不願承認自己會那麽輕易喜歡上這樣一個女人。又或許他情緒實在寡淡，其實有過他自以爲的“回應”，但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但是無論如何，兩個同樣在天上的人物，他們還是因爲各種原因而錯過了。
我以爲，自己和他同病相憐。
但是那個人，還真與我性情相沖！
那天在茶樓包廂，他姗姗來遲，就用那副神情冷淡，實則倨傲到不可一世的态度：“衛世子尋我來，有何要事？”
他極淡地抿了一口茶。
當即我就想把手裏的茶水潑到他臉上！
耐着性子：“關于朝...”
他卻直接放下杯子，轉身就走！
“看來衛世子實在閑來無事，某就沒那個工夫作陪了。”
我實在火大，分明也是懷着那種心思，他端什麽架子！
“鳳壹之，你敢說你不喜歡朝子衿！”
他步伐終于頓住，轉過身，望向我的眼神冰冷刺骨。
我渾不在意地聳了聳肩。我還巴不得他對我出手呢！我早已看他看得快要骨頭癢癢。
他最終還是走了，默然不語。
我覺得沒勁，從此不再往他身上自讨沒趣。除了商量謀反的事，我與他兩看相厭，再也沒有多的接觸。
...
又是一個三年過後，造反順利。太子一黨被肅清，父親恨我爲虎作伥，不願讓我認祖歸宗，在大軍攻破皇城的那一刻，在我面前血濺當場。
我麻木地面對這一切。
阿衿不知所蹤，已三年了。那時候誰也不曾多想，更沒想到那樣絕密的消息竟會走漏，端王造反會連累到他遠在鲒州的妻子！
她那樣嬌生慣養的女子流亡被追殺，還是那樣貌美的女子，我都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麽！
幸而...
她最終還是被尋回來了。
看見那個被五花大綁、面容兇悍的山匪，其實我心底感慨萬千。我們這些人，自認權傾一世，不畏亂世。可關鍵時刻，卻是那樣一個渺小的人物守在她身邊。
隻是我還來不及多想，賀顔初一箭射殺了他。無論如何，當朝天子的尊嚴不容侵犯！
但是我依舊懷疑。首要懷疑的就是鳳壹之。
一個女子在亂世中活下來，若沒有人幫助，真就那麽容易...
可假如是鳳壹之，他又是以何種居心找着人了，卻又不告訴我們？！
我收回視線。
還是與從前那樣，一無所獲...
...
再次見到她，恍若隔世。
她被接回宮中，換上屬于她華麗的衣裙，額間三點紅梅，一步步體态輕盈，眼神顧盼生輝，钗環袅袅，面如嬌月。
是皇上喚她來的，那時候我正與皇上商讨公務。我知道皇上是故意的，這些年來，我更知曉他敏感多疑。
不知是在試探我們，還是在趁機，想要絕了我的心思。
屁股還沒坐熱呢，那麽快就想着出手了！
她看見我也在，略微詫異一瞬，卻很快收回視線。走向賀顔初，就如任何一個依賴夫君的女子那樣，靠在他的胸口。
皇上縱手一揚攬她入懷，江山與美人皆得，意氣風發！
我那時候才明白，在她心裏，我可能隻是她年少時期，還算相熟的一個故人。我一直念念不忘，卻刻意忽略了她這五年的光陰裏，都已經被另一個男人占滿了。現在的我們，都已不再年少。
我不敢再看她，内心苦澀。不想看他們甜蜜恩愛，不想再自取其辱，不想再讓那些刀子，一寸一寸地剮我的内心！
但是我隐約覺得，現在的阿衿，與從前的那個她，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三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任何一個意志堅定的人的一切！三年，她見慣了人世百态，當她不再擁有令人畏懼的權勢，當她身份不再受人尊敬隻能東躲西藏！
她的夫君是口誅筆伐的亂臣賊子，身邊不再是阿谀奉承而是刀光血影，下一刻要面對的不再是喜惡而是生死！
這個時候，美貌就成了唯一有用的利器！
或許...但願...
又是我多想了吧……
我埋下頭。既然是臣子，那就該恪守本分。如今還能見到她，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賜。我既心痛她的蛻變，那就該守護好現在得來不易的一切！
皇上送她離去，回過頭來看着我，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衛愛卿，年紀也不小了...”
我瞬間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已經做到了這個份上！已經到了這個份上！這些年強忍着不去見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就連她出事，我都隻能忍着一顆快要飛出去的心，替他守住打下來的城池，在暗地裏動人尋她！
就連她被尋回來，我都按捺着心情，爲了避嫌，沒有第一時間飛奔着過去見她！
“臣都已經做到了這個份上，皇上究竟還要臣如何！...才願意放過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