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經曆過什麽，也沒有動搖過心緒半分的男人，在這一刻紅了眼。

賀顔初知道，朝子衿從來都不是尋常的孩子。

生長在那樣的家庭，她從小嬌生慣養，卻見慣刀光血影、陰謀算計。她第一次看見死人不會害怕，第一次發現流血不會流淚，第一次殺人手不會顫抖。

他一直都知道...

更何況現在，是重來一次的她。

朝子衿沒有沉默多久：“你...爲什麽...”

四周的除了死人，其餘的都已被遣散了。像是他與自己約定好了，在等着她的到來一樣。

賀顔初低頭，擦拭着劍：“反正早晚都要被扣上反賊的罪名，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麽分别。”

他見她沉默，便又追加一句：“放心吧，那群死人堆裏沒有太子。朕知道你不喜歡他，可他待你一直很好，心底總歸還念着一絲兄妹情分。”

他終究是看不得她難過，也做不到像她那樣狠心，與過去一刀兩斷。

朝子衿垂下眸子，抿唇不語。

賀顔初就隻是看着她。

許久的一陣沉默...

“你要走了嗎？”

“我是來告别的。”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賀顔初自嘲一笑，轉過身去：“你還是選擇了他。”并沒有意外，心卻更痛，爲了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希冀。

“是啊...”

她也笑了。

“我累了。我想的很清楚，轟轟烈烈的人生，我已經體會過了，我不想成爲禍國妖後遭人唾罵，更不想毀天滅地遺臭萬年。這輩子，我有愛我的父母、親人、朋友...那麽多人在意着我，過往那些所謂的執着，不應該是我的全部。

這輩子，我隻想嫁給一個叫做鳳壹之的男人，不求光耀門楣、名留千古，但會甯靜如水、兒孫常伴。”

心口壓積許久的郁結，好像在這一刻釋然，歸于甯靜。

賀顔初眼眶發紅，微微一顫。

“已經沒有轉圜餘地了嗎？”

子衿微微一笑：“皇上，你知道我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朝子衿本性自私自利又貪得無厭，如果可以，左擁右抱，豈不美哉？”

“什麽？”賀顔初愣了愣。

“但——有得必有失，世間安得兩全法。”

她目光望向宮外，山青海闊、天高地遠，一覽無遺。

“這輩子，和他在一起，就是我的選擇。放我走吧...”

她的态度堅決。

賀顔初阖上雙眼，十指扣緊。

“...好，朕放你走。今生今世，如你所願。”

他...永遠地失去她了。

她回以一個嫣然的笑容。

“但是，你要答應朕一件事。”

“皇上請講。”

賀顔初伸出手，就如曾經那樣，輕撫她烏麗的發絲，含着笑容：“如果...朕是說如果，要是有一天，我們都老了，他厭棄了你，或者是你厭煩了他，你再回來，回到朕的身邊...好不好？”

子衿怔愣一瞬，擡頭對上他的眼，眉眼舒展。

“好。”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平行空間。朝子衿現在，應該是在另一個世界，和賀顔初好好地生活。

一定...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兩人相視而笑，彼此之間，再無任何隔閡...

“那皇上，可不可以告訴子衿，那個給我重活一次機會的人，是您嗎？”

他看向她，眉眼柔和：“爲什麽這麽認爲？”

“子衿前些日子，所經曆的那些所謂虛幻，實在太過刻骨銘心。”

朝子衿回憶着，還在腦海裏曆曆在目，仿若昨日。

“我倒覺得，不像是幻境，倒像是前世今生。如果是壹之，他沒理由方才不告訴我。”

她凝視着他：“所以，是您嗎？皇上。”

賀顔初笑而不語。

他們都知道。

不重要了...

...

子衿離開皇宮。

路上遇見一個少年，風姿卓然、細眉狐狸眼。

“真晦氣，殺幾個人，衣服都髒了...”

子衿怔愣一瞬，低頭屏住呼吸。

看樣子，他并沒有讓瀾衣擁有曾經的回憶。這樣對他也好，知道也是徒增煩惱...

兩人即将擦肩而過。

“等等。”

少年突然叫住她，攔在她跟前，抓住她的手臂，眯着細長的眉目打量她。

紫禁城封鎖，宮内怎麽會出現一個少女？而且還是一個如此貌美的少女，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且，心髒還傳來奇怪的感覺。就像他們今日擦肩而過，就會與他生命中一件重要的事物，一輩子再無交集。

胸口隐隐作痛...

衛瀾衣從小在馬背上長大，潇灑人生，他最相信直覺。

“你是什麽人？”

子衿心緒平靜，對上這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容，熟悉的臉、熟悉的眼...

“一個，在人生中，并不重要的過客。”

“是嗎...”抓着她的手有些松動。

衛瀾衣目光微顫。不知道爲什麽，聽到她說出這句話的刹那，心底傳來黯然的情緒，無法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