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中世界。
一片狼藉的店内。
“我想要——”
葉洛拖長了尾音,卻戛然而止。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葉洛的話頭卻停在了這裏,女人忍不住追問:“你想要什麽?”
“聒噪。别吵着我思考。”
葉洛不悅地看了她一眼,“我要的東西有點多。要慢慢想。”
“你——!”
女人一窒。
她深呼吸着,千辛萬苦将那怨氣咽了下去。
好、好、好!
就讓你得意這一下!
過會有你好看的,我非要将你碎屍萬段不可!
她忍住殺心,盯着葉洛。
他皺着眉頭,口中碎碎念。那冥思苦想的樣子,似乎真得在認真思考應該怎麽獅子大開口。
“啊。我想好了!”
良久,就在女人終于快要忍不住懷疑葉洛是不是在耍她的時候。
葉洛終于開了口。
他笑道:“我想要她的皮膚——”
“皮膚?”女人一怔。
皮膚是指……【骸】麽?
這是什麽奇怪的叫法?
一般怪異之間在稱呼【骸】的時候,并不會用器官之類的詞語去進行細分。因爲【骸】就是【骸】——是怪異的外殼。
女人忍不住在内心嗤笑——果然是隻初生的怪異,連這些基本的術語都不知道。
隻是還不待她發問,就聽到葉洛繼續講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我還想要她的發絲、她的眼睛、她的手臂、她的軀幹——”
黑發少年越說越興奮,竟然伸出了手,開始屈指點數起來。
女人忍不住說道:“你直接說骸不就行了——”
“别吵!”葉洛呵斥着打斷了她,“我還沒說完,哪裏輪到你講話?”
他哪裏來的勇氣露出這種居高臨下的态度?!
“咔——”
她險些快把牙給咬碎。
殺機在她瞳眸中幾乎快要凝成實質。
而葉洛就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眼中那快要掩蓋不住的強烈殺意,依舊樂在其中地提着要求:“她的頭發、她的耳朵、她的指頭、她的心髒——”
心髒?
那是說……【核】?
“那——”
女人本想說“那可不能給你”,但轉念一想——随他胡言亂言、獅子大開口吧,反正都是癡人做夢,就讓他在臨死之前好好做個夢!
因爲,那之後可是他好長一段噩夢要做的。
女人嘴角露出獰笑。
但同時。
她心中也有一絲疑惑——
爲什麽賤人小孩到現在還沒有崩潰?
按理來說,在葉洛開口的一瞬間,賤人小孩就應該失去了最後一縷希望,那搖搖欲墜的内心也應當直接崩碎潰爛,她則是堕爲怪異才對。
女人的視線不動神色地掃過周圍。
大雨傾盆,迷茫一片。
但世界依舊沒有發生巨大變化。
這是爲什麽?
是因爲那個賤人小孩還對這個怪異抱有期待,一定要等他說完話麽?
但眼看着葉洛講個沒完,跟報菜名似得,似乎非要把所有器官都講一遍不可,女人漸漸不耐煩起來。
而且,她隐隐感覺到了哪裏不對勁——
他這樣說個不停,是在拖時間麽?
可是拖時間有什麽意義?
這樣拖下去,反而對她有利——随着時間的流逝,這個傘中世界進一步崩潰,這些NPC将會愈發扭曲,而寄生于軀殼中的她,殺死葉洛也會更加簡單輕松。
那他在幹什麽?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說到底,從剛才開始,爲什麽這隻怪異簡直就像是換了個靈魂一樣!
說起話來也莫名其妙、颠三倒四。
女人本覺得他因爲絕望而失去了理智是件好事,但現在,她忽然有些後悔了!
理智的人固然會将思緒都隐藏起來,所以難以揣摩。
但神經病的思維,更是沒有任何脈絡可以去把握。
她看着葉洛愈來愈興奮以至于臉色開始泛紅,她内心的不安也是愈發濃郁。
“夠了!那些皮膚可以給你,什麽心髒——也可以給你!”她說道。
卻看見葉洛露出了詭異的笑容:“你确定?”
那笑容讓女人心中咯噔一響,她說錯什麽了麽?
她終于忍不住了:“别講廢話了!你不就是想要完整的【骸】麽?!我可以給你!”
“不夠。”葉洛卻是大笑起來,“我不是說過了麽——不夠,遠遠不夠。我想要的是她的一切。”
“一切?”女人愕然地反問。
她既是愕然于葉洛嚣張的口氣,不明白他怎麽敢說出這種肆無忌憚的話,更是奇怪于——爲什麽葉洛都說出這種明顯是想要“吃”掉她的話了,那個賤人小孩還沒有崩潰?
爲什麽?
這不合理,絕對不合理!
難道——
女人驟然上前一步,地闆頓時爆發出蛛網狀的裂紋,一直蔓延到葉洛腳下。
她冰冷的視線移動到了葉洛身上:“又是你搞的什麽鬼!”
“你指什麽?”
葉洛隻是笑着看着她,一邊抛玩着仙人掌。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對方那身上如狂風一般迎面襲來煞氣。
這隻怪異!該死!
又是這種肆無忌憚的笑容!
“别再糊弄我了!趕緊給我說出來——‘我要那個賤人小孩的骸’——快點給我說!”
女人尖聲怒吼。
巨大而又刺耳的聲音震得整個房子都在嗡嗡作響。
葉洛額前的碎發逆風翻飛,露出那雙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混沌的雙瞳。
“啊。我想起來了。”
他呆滞半晌,像是被吓傻了,忽然拍了拍腦袋,“我想起來——我最想要的是什麽了。”
女人隻是盯着他。
但凡他再說出一句廢話,她直接碾碎了他的四肢——反正隻剩下一個軀幹和腦袋也是可以開口求饒的。
她本是這樣打算的,但是葉洛接下來的話是如此莫名其妙,以至于她一時之間呆立在了原地。
“我想要吃掉她的胰髒。”
他臉色異常認真嚴肅地說道。
“胰髒——?”
因爲葉洛的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反而是鄭重到了極點,女人不得不懷疑聽錯的是不是她自己。
“是的。胰髒。”葉洛重重地點了點頭,“不過必須是健康的胰髒。”
他在說到“健康”的時候,語氣上格外強調了。就像是五星級酒店的特級廚師,正在嚴肅地與新人助手讨論着食材新鮮的重要性。
女人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
隻是還不待她完全明白過來。
“什麽啊,原來你不知道這個梗。”葉洛歎了口氣。但他轉而又露出笑容:“沒關系。就讓老師教給你吧。所謂的胰髒,就是指——”
還不待葉洛說出答案。
一個猜測瞬間劈開了女人的腦袋。
令她如遭雷擊,身心俱震。
整個人呆立在了原地。
明白了!
她明白了!
葉洛一直在講那些廢話,不是在拖延時間,不是在發神經病,而是在——
“是愛呀!”
葉洛振臂高呼,雙瞳閃爍着星芒狀的光輝,“我想要的是——來自妹妹的愛呀!”
女人頭暈目眩,眼前發黑。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原來,他一直都沒有忘記【核】的内容——那是小女孩一顆因爲絕望而自殺的心。而這顆【核】還處于塑造過程中,所以極易被其他信息所幹擾而變質。
反而是她過于自以爲是,将這最重要的信息忘記了。
葉洛将自己的意識打碎融入這個傘中世界,僅僅是爲了收到來自于那個賤人小女孩的聲音麽?
不!
他更是爲了将他自己的聲音傳遞過去!
他剛才說的每一個詞語——
什麽心髒、什麽皮膚、什麽眼睛、什麽健康的胰髒——
那本就不是【怪異】擁有的東西。
而是人類擁有的東西。
所以是——人類!
而他看似在說器官,其實都是在說——活下去,不要自殺。
因爲自殺了,變成怪異,脫離人類姿态,就無所謂“健康的胰髒”了。
每一個單詞,都是在暗示。
而最緻命的是——
她剛才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不僅任由他在那裏大放厥詞,甚至也跟着說出了那些詞語,說出了“可以将那些皮膚什麽的統統給你”。
她早該想到的!
既然她可以誘騙他說錯話來塑造【核】,他同樣也可以誘騙她說錯話來摧毀【核】!
現在的【核】——
已經被葉洛摻進雜質了!
……
……
厄詭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