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我雖然已經試過了各種死法,但‘寄生’還真是第一次經曆。”
一個念頭忽然出現在他腦海中——
在被寄生後,他如果被殺死了,還能複活麽?
這是一個需要打問号的問題。
雖然已經“死而複生”過很多次了,但是【不死】的機制在葉洛看來是依舊非常模糊不清的。
大約的機制是——在受到緻命傷死亡後,會将身體狀态恢複到死亡之前的某一個時間點。
葉洛尚沒有直接證據說明【不死】這項天賦是源自于他的身體,還是他的靈魂,但總之【不死】的發動會大量消耗他的精神量,這是已經證實的了。
直觀來說就是,如果他在短時間之内死亡的次數多了,會陷入巨大疲倦當中。
那股疲倦或許會直接吞沒他的意識,讓他陷入沉睡,但他依舊是活着的。
從這個角度來說,或許【不死】這項能力是來自于他的靈魂。
那麽——
“如果,我的靈魂被這些惡心的淤泥給侵占了,以至于變了質。我還擁有【不死】的天賦麽?”
答案是什麽?
隻有他死一死,才會知道。
在這裏思考可是得不出答案的。
不過——
他是吃飽了撐着麽?爲什麽非要試一試自己會不會死?
他雖然并不畏懼死亡,可卻也并不怎麽想死。
“咦。”
念頭一起,葉洛忽然站定。
之前那股違和感又湧上心頭。
這一次,他野獸般的直覺幫助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股微妙之處——
“爲什麽——”
他喃喃自語:“我突然不想死了?”
是的。
不知何時,他腦子裏竟全然忘記了自己的原始目的——找死。
要知道,他進入這個《厄詭遊戲》的原因就是默認這個遊戲中會有某個無比恐怖的存在,可以釋放出更高權柄的“死亡律令”,高到足以壓制他的【不死】天賦——
讓他徹徹底底地死去。
但現在的他,卻像是失憶一般,忘記了還有這麽個事兒。
不。
不是失憶。
與其說是記憶淡去,不如說是——他的記憶長河中本來就不存在“想要去死”這種念頭。
就好像——那個“想死”的念頭仿佛一塊插件,此刻不知怎得被【某個人】給拔走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好像是……他将意識一分爲二的時候。
“有意思。”
他灰色的雙瞳中波光流轉,自語道:“難道說‘想死’這個念頭被分配到傘外面那個‘我’身上了。這可真是有意思——非理性的我對死亡不感興趣,反而是理智的我更想要擁抱死亡。”
他如何都難以想象。
而且說到底,他怎麽也無法理解爲什麽葉洛——完整時候的他——會有那麽強烈的【求死之心】。
活得好好的,幹嘛要找死?
“真是奇怪。”
奇怪的不僅是“想死”這個念頭的不翼而飛,更是因爲他居然沒有辦法理解他自己。
不過人類豈非本就總是錯估自己。
他搖搖頭,疲于再細想。
思維活躍到這裏就足夠今天的量了。
有什麽謎題,就交給傘外面的那個“他”去解開好了。
他對于動腦筋并沒有什麽興趣。
他更喜歡用直覺做事情。
就像現在,又一條十字路口出現在眼前。
左轉還是右轉?
他依舊是選擇讓硬币做決定。
掏出遊戲币,屈指一彈。
金屬硬币旋飛着,打碎一粒粒雨點,濺射着路燈灑下來的白色光芒,在他瞳底勾勒出銀色的軌迹。
在這萬分關鍵的時刻——
葉洛的腦海中,忽然出現了白天發生的事情。
……
……
“要把遊戲币用完麽?”
“嗯?”
對話發生在兄妹兩人從小公園中走出來,正要前往不遠處公交車站的時候。
林蔭小道,頭頂的綠蔭一片片地落在兩人身上,勾勒出淺綠色的輪廓線。
小女孩茫然地回頭。
“距離公交站還有段距離。來玩吧。這是剛才剩下的好幾枚遊戲币。”
葉洛輕輕地抛擲掌心的遊戲币。
零星幾枚硬币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音。
葉菲露出茫然的視線:“要怎麽玩?是要回去遊戲機廳麽?”
他搖搖頭,“不用。就我和你。”
小女孩更迷惑了。
“很簡單。”
他說着,将小女孩的手牽過來,将硬币放在她的掌心,“一共4枚遊戲币,可以啓動遊戲機4次。至于玩法就是——抛硬币,猜正反。猜對就得一分,輸了的話,就扣一分。”
小女孩露出“明白了”的表情:“可是分數有什麽用呢?”
“我想想……那就大概類似于遊戲積分,積累到了一定的分數,就可以從我這裏兌換東西。”
“诶?”小女孩眨眨眼,露出了笑容:“什麽東西都可以麽?”
“那就要看你的分數了。”黑發少年露出笑容。
“這樣啊。”小女孩頓時露出了頗有些期待的眼神,“那就來玩吧,哥哥!”
“那請先投币。”他一本正經地伸出右手。
小女孩将一枚硬币放在他掌心。
他正準備抛擲,忽然聽見小女孩發問:“哥哥,你隻說了正和反。但如果結果是中間呢?”
一怔。
“好問題。如果是中間的話——那就讓這場【遊戲】繼續下去吧。”
他如此說道。
……
……
“嗡——”
他雙手攤開,任由硬币從他眼前滑落,直直地刺入地面。
“铛”的一聲落地。
他定睛一看,不出他的預料,不是正面亦非反面,而是——
中間。
“繼續直走麽?”
這是第四個十字路口了。
也是第四次丢硬币了。
第一次的直立可以說是偶然,第二次可以說是運氣,可接下來連着兩次抛擲硬币的結果也都是直立。
那隻能說明一件事情——
這個世界的意志正在引導他往前走。
而所謂的這個世界意志,其實不就是——
“我家妹妹的心之音嘛!”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
“是想要帶我去哪裏麽?那就走吧,可愛的妹妹。”
拾起硬币,他哼着歌繼續往前走去。
越過十字路口,将光亮甩在身後,踏入陰影當中。
然後。
撞見了女人。
……
……
女人比葉洛更早意識到不對勁。
花鳥市場的倉儲空間再怎麽大,也應該是有極限的。
她跟在葉洛身後已經快數十分鍾了,兩人以近乎小跑的速度前進,這麽長的時間理應已經穿過這片倉儲區了。
可爲什麽他們依舊在這條小巷中?
不停地向前進,不停地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十字路口,被一個又一個路燈照耀着。
簡直就像是在不停地【循環】。
女人站在陰影中,視線陰沉地盯着那盞路燈。
那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路燈。
可她漸漸感覺到,每一次經過那盞路燈,一種莫名的不适就湧上心頭。
一次還好,連着五次,那令人不悅的感覺就已經十分濃郁了。
她難以形容那種感覺,被那光亮照耀着,仿佛身體褪下了一層又一層的外殼,漸漸将那脆弱的核心展露出來。
此時此刻,沐浴在光燈之下的她,依舊強烈地感受到那種剝離感。
簡直就像是要将她的皮都扒下來。
“啧。”
她從牆角摳下一塊碎石,反手一丢,直接砸碎了那盞燈。
玻璃碎屑混在雨水中淅瀝瀝地落下,光明瞬間消失。
可與女人料想的不同,她身上那股不适并未因此消退。
她忽然明白過來。
不是因爲那盞燈,而是因爲這個地方!
這片倉儲區,這條小巷,這個十字路口,有哪裏不對勁!
又是那隻怪異搞的鬼麽?
難道說,他早就在這裏布置好什麽陷阱了麽?
“該死!總是玩這些小把戲!”
她極度不耐地錘了一下牆面。
沉悶的聲音回蕩在小巷中,牆灰混着碎石簌簌落下。
她深吸一口氣:“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麽花招!”
……
……
說“葉洛撞見女人”——并不貼切。
準确來說,應該是“聽見”。
在葉洛踏出路燈範圍,準備踏進小巷中的那一刹那。
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東西碎掉的聲音。
那聲音清脆悅耳,似乎是玻璃之類。
還不待他回頭看,忽然又傳來了沉悶的聲音。但這一次那聲音卻是從他前方小巷的深處遙遙傳來。
這聲音,他很熟悉。
是堅硬的肉體與脆弱的牆壁相撞時候發出來的聲音。
與牆壁相比,脆弱的當然是人類肉體。能比牆壁磚石還要強硬的當然不會是人類,而是怪物。
毫無疑問,在前方小巷深處發出聲音的正是那個女人。
可那個女人不是一直在他身後麽?
什麽時候跑到他前面去的?
這也太怪異了。
要知道,這可不是環形跑道,而是一條通到底的單向小巷。
按理來說,除非他走到了盡頭,才會被那個女人追上。
再無其他可能。
除非——
這條筆直小巷的首尾在空間上發生了銜接,形成了一個【環】。
葉洛的視線掠過周圍。
“又是——【循環】麽?”
……
……
厄詭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