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
在張菱走後,葉洛曾翻看過那幾個小混混的手機,獲得了張菱的聊天軟件通訊号碼,并在當天晚上以“葉菲”爲昵稱名,以“灰鲲遊戲”爲自我介紹,嘗試着添加了張菱的好友。
葉洛這麽做,也是下了一步閑棋。在他看來,雖然他救了張菱,但囿于對方那叛逆古怪的性格,那位初中女生對他的好感度并未因此提升。
他換一個身份,在虛拟網絡上以“灰鲲遊戲”爲突破點去接觸張菱,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獲。
隻是,不出他的預料,在發出交友請求後,他立刻就收到了“對方拒絕了你的交友申請”的通知。這也是自然,畢竟對方才剛剛因爲這起事件而險些慘遭施暴。
“不過,畢竟過去了十天……或許會有新的變化。”
葉洛立刻走到桌前,打開了電腦端的聊天軟件,令他訝然的是,聊天軟件中竟然有五十多條的新消息提示。
他點開來一看,發覺除了一些零散的公衆号信息,其他全部都是張菱的消息,最新一條消息正是昨夜的淩晨四點。
這麽看來,她竟然在後來又重新接受了葉洛那條“好友申請”,并且主動發送了這麽多信息。
“哥哥,這麽看來張菱還沒有出事。”心願眼前一亮。
“嗯。”葉洛點點頭,臉上卻沒有露出喜色,雙眼中的神情反而變得凝重起來。
“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不。張菱沒有消失當然是一件好事情,可是你覺得她爲什麽會對我這個陌生人發這麽多的消息?”葉洛眼簾微垂。
“因爲……想要參加灰鲲事件?”
“是啊。可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才會讓一個幾天前才經曆過‘虛假灰鲲事件’的女生,如此迫切地又要參與到這個遊戲中。而且她還根本不清楚,這個‘葉菲’是不是也是騙子。”葉洛吐出一口氣。
心願頓時明白了,喃喃道:“那一定在這十天裏,遇到了非常痛苦,痛苦到想要結束生命的事情。這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那灰鲲事件。”
“正是如此。”
葉洛眼中閃爍着奇異的光芒,不再說話,而是将張菱的聊天對話框拉到了第一頁,從頭到尾地閱讀起來。
……
……
系統提示:對方已經接受您的好友神情。
8月4号:
“你在嗎?”
“你說的《灰鲲事件》是真的嗎?”
……
8月5号:
“喂,你怎麽不說話?”
“難道不是你主動加得我好友嗎?”
……
8月6号:
“兩天了,怎麽還是不回話?”
“就算你是騙子,也可以回我話吧。”
“告訴我真的《灰鲲事件》在哪裏可以找到。”
“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
8月7号:
“這麽多天了。”
“你是啞巴嗎?”
“還是神經病?”
“明明是你加的我,現在又不說話!”
“真是腦子有病!”
系統提示:對方已經解除與您的好友關系。
……
8月8号:
系統提示:對方已經恢複與您的好友關系。
“你……”
“我知道了。”
“你不是騙子……”
“你是已經完成《灰鲲事件》了……”
“所以才不回話。”
……
8月9号:
“總覺得還是應該上來道個歉。”
“抱歉。”
“之前說你是騙子,說你是神經病。”
“是我不對。”
“你……真厲害。”
“我真的很佩服你。”
“不像我,想死,但是又不敢。”
……
8月10号:
“明明你都已經不在了。”
“我還要把你這裏當作是垃圾桶。”
“抱歉。”
“可是,我真得不知道應該對誰說了。”
“這個家,那兩個人……我真得好痛苦。”
“每天回來都是在争吵。”
“我一點也不想放假。”
“我不想回家……我好想住在學校裏,或者是大街上,哪裏都好,總之不要在家裏。”
“每天都是不停歇的争吵。”
“我不明白……明明我全都做到了,按照他們說的那樣,全都做到了。”
“他們爲什麽不遵守諾言?”
“我還應該怎麽做才好?”
……
8月11号:
“對不起,我又來了。”
“今天他們又吵架了。”
“又提到了我。”
“我不明白,這關我什麽事情?”
“難道說……是我的錯嗎?”
“說到底……”
“爲什麽偏偏讓我出生在這個家裏?”
“爲什麽我沒有選擇出生在哪裏的權利?”
“爲什麽……”
……
8月12号:
“嗨,你好。”
“我又來了。”
“我現在正站在門外,已經兩個小時了。”
“屋子裏面的争吵聲,一直透過防盜門傳進我耳朵裏。”
“我不想進去,也不敢進去。”
“其他路過的人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左手邊有一扇窗戶,可以看見遠處的山……”
“就這麽跳下去的話,就可以結束一切了吧?”
“就不會在聽到那些讓我快要發瘋的争吵聲了吧?”
“可是我好害怕,害怕得根本不敢爬上去。”
“我真的好想知道,你是從哪裏來的決心結束了生命?”
“是《灰鲲事件》嗎?”
“我明白……你已經死了。”
“但是,我真的好想知道方法。”
“你能告訴我嗎?”
“到底怎樣才能結束這一切。”
……
……
逐行逐行地讀完了所有的訊息,葉洛與心願同時陷入了沉默。
半晌。
“啊……”
心願忽然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容,轉過頭去,聲音有些慌亂地說道,“哥哥,這裏我幫不上什麽忙——我先去做飯了。”
走到廚房門口,她忽然站定,回過頭來,額前的齊劉海下,一雙翦水雙瞳莫名泛紅,倒映着葉洛的身影。
“哥哥,張菱她——”
她話沒說完,蓦然哽住。
“我知道的。”葉洛嘴角勾勒出柔軟的笑容,“這本來就是我的目的。”
心願不再說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便轉身走進了廚房。
葉洛凝視着少女那背影。他明白,心願情緒的激烈波動源自于她将自己代入了張菱的文字中。
不同于生理痛苦,心理上的痛苦并不會因爲“曾經經曆過”而獲得所謂的“免疫體”——雖然心願已經品嘗過比這深刻十倍百倍的痛苦,但卻并沒有因此“免疫”,反而變得對于類似的經曆更加敏感。
在外人看來,張菱的痛苦和那求死的心态可能不過是無病呻吟,不過是年幼無知所帶來的錯覺,可是心願明白,并且切身地體會得到:張菱在打下那些文字的時候,一定是雙手顫抖,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悲傷。
收回眼神,将視線落在電腦屏幕上。
讀完了張菱的發給“他”的消息,葉洛的心中固然歎息,但更重要的是,在那一字一字的閱讀過程中,他的内心有一個聲音在漸漸清晰——
“是時候了,雖然證據尚不完整,線索也并未全部對應上,但已經可以開始勾勒那【真相】的輪廓了。”
葉洛很熟悉這種感覺,在他數次徹底揭開大貓和女人背後掩藏的秘密之前,他的腦海中曾經出現這種靈光一閃、福至心靈的神妙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
廚師在看見一堆原料的時候,就會在腦海中構思出相應的菜譜。
獵人在密林中驚鴻一瞥,就會在眼中勾勒出獵物的外貌與去向。
這是熟能生巧,已經将“技能”鍛煉成“本能”。
如果說【離析術】的天賦賜予他将萬物分解成齑粉的能力,那麽,葉洛的思維天賦卻恰恰是反過來的——他已經習慣于将一切零碎稀爛、看起來毫不相關的線索,還原爲真實。
“那就開始吧——”
十指修長的雙手放在鍵盤上,葉洛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鄭重,他屏住了呼吸。
窗外的斜陽灑進來,落在他刀削般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
雙眼變得清冽森寒,他已然進入了【離析術】的狀态中。
霎時間。
渙散的精神力高度凝練,将雜念與旁骛一掃而空,留下澄澈透明的心湖,倒映着碧藍的天空,和烈日之下的萬事萬物。在這一瞬間,想象力、邏輯判斷力、推理能力……各種感知和推演能力層層拔高。
在這一刻,所有的——已知的和未知的,确定的和不确切的,模糊的和輪廓分明的——線索,在他的腦海中被一一例舉而出。
灰鲲,未知的怪異,花鳥市場,銷聲匿迹……
這些殘缺的拼圖在他腦海中互相碰撞,得出了無數張畫卷,在葉洛的眼前飛速閃過。
直到某一個瞬間,一張離奇,但是可能性極高的畫卷,驟然在葉洛眼前停下,散發着幽光,令他心神一震。
“如果說真的是如此的話……”
他的雙瞳驟然綻放了一陣光明。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以及對應這個猜測的行動計劃。
那将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稍不留神就會滿盤皆輸的計劃。
但如果說【系統】想要告訴他的秘密,果真如他所推測的話,那麽,這個計劃就将是唯一的、可以結束一切的方法。
凝視着電腦屏幕,他的十指忽然在鍵盤上開始敲擊,并且迅速地在聊天框中輸入了一句話——
“加強決心的方式,當然就是參與遊戲。”
回車,發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