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主擡舉,草民實在惶恐。”
江湖中人,無朝中官籍在身的都是平頭百姓,範清陽雖貴爲江州一派,在同等爲郡主之儀的縣主前,也隻有卑躬屈膝的份。
“淳哥哥高看的人,都是瑤兒重視的,範公子應當知道淳哥哥身份尊貴,身體更不容有一絲一毫懈怠,近日來看着哥哥還是一如既往的身體欠佳,也不知淳哥哥要多久才能痊愈呢?範公子你說呢?”
旁敲側擊的打探詢問,女子一副天真無邪的乖巧模樣。
範清陽溫潤的眸間有些閃爍,似乎很輕易就能被這樣的純澈漆黑的眸子吸引。
大腦一瞬間有些空白。
女子蝶翼般纖長的睫毛煽動着,粉嫩的櫻唇傾吐芳露。
香爐裏的墨子清香,很淡,很輕,夾雜着一股莫名的香甜,讓人渾濁的大腦漸漸清晰明了,仿佛能洗淨人心一切迷幻與污濁之氣。
春日的空氣總是很清新好聞。
帶着泥土的芬芳與嫩芽翠綠的撲鼻香氣,格外提神。
不過就是一瞬恍惚。
空白的大腦又被鋪天蓋地的席卷。
範清陽供着手,眉眼低斂,清潤的嗓音正要開口,門外一記清新冷冽的涼風吹來。
帶着一襲杏芽白的衣袍,是男子修長挺拔的身姿,信步而來。
左右緊握成拳貼着腹部,右手背着身後,青絲垂在身後,盡顯慵懶随意,卻難掩清貴之氣。
“淳哥哥。”
男子氣質過于強大純澈,剛一進屋,衆人行禮問安之際,一抹粉嫩嬌俏的身影急忙迎上前去,笑意盈盈,甜甜的聲音回蕩着喻景軒内堂。
“書瑤手都受傷了怎麽還過來了?”
男子明顯改口略顯生硬的話語,聽在安書瑤耳裏卻及時諷刺哀涼。
以往,淳哥哥都是叫自己‘瑤兒’的,如今竟然這般生冷客套,竟然連稱呼也不願意親近起來了嗎?
心底裏,是鮮血劃過的痛楚。
安書瑤微微愣神,強忍着心尖的悲傷,依舊笑意盈盈的彎着眉眼,熱情的上前就想要跨上男子結實的臂彎。
依舊被不經意間閃過,白皙的指尖在空氣中落了空。
夏夜注意到這細微的一幕,第一次難得誇贊自家姑爺的好。
從頭至尾一直被當做隐形人的雲梓之,也将這一幕細微的改變,落進眼底,可這并不代表,他就能從此罷手。
漆黑的眸子冷冷掃過,慵懶的回到躺在床榻之上不爲所動的少女身上。
“快看看,可是此物?”
忽略過身前熱情洋溢的女子,紀淳澀焦急的俊臉上寫滿了愁容,上前遞上結實有力的臂膀,白淨的掌心裏,是一顆晶瑩剔透的淡藍色珠子,也就指甲蓋般大小,扔在地上也許都不會被人注意到。
誰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怎麽看都不起眼的小珠子,竟然就是世人争破腦袋想要得到的寶貝。
雲梓之最先反應過來,因爲在場除了他,無一人認識這個小珠子爲何物。
“有勞了。”
上前,想要謝人的話語,也被他說的聽起來冷言冷語,冷白細指拿過紀淳澀掌心的珠子,緩慢的放在昏迷不醒少女舌尖下。
衆人看着這一幕,神奇的發生。
少女頰邊不正常的紅暈因爲這雲夢珠居然瞬間消散無影無蹤,面色恢複到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嬌弱的像一盞随時飄走的浮萍。
站在衆人身後的安書瑤,冷冷的看着這一幕,在所有人都在注視身前昏迷不醒女子時,清澈無邪的漆黑眼眸裏,落滿因嫉妒瘋狂而散發出來的憤怒。
手指間緊擰的粉白色帕子不知不覺也已經變了形。
範清陽眸色清潤,看着眼前這一幕的神奇,忍不住心底驚訝,連他都查不出來到底是何緣由,真的因爲一顆珠子,面色漸漸紅潤,恢複正常。
從來,他都不是這種信鬼怪邪力之說,可今日所看到的一幕,還是讓他有些恍惚了,世間真的有這種神奇寶貝,怪不得世人争搶,爲此不惜殺人。
靜靜躺着的雲青鸾臉色逐漸恢複,泛着淡淡的粉嫩光澤。
蝶翼般長卷的睫毛輕輕煽動。
紀淳澀擡腳,輕輕坐在床榻邊,溫柔充滿寵溺的目光,看着床榻上少女嬌嫩的容顔,胭脂般紅潤的唇瓣,輕啓,流淌着清冷磁性的聲音,有些低沉,卻不顯得生冷反而入耳格外好聽。
“鸾兒……”
床榻上嬌美的女子,睫毛輕顫,微微觸起的眉頭,讓安靜的瓷娃娃終于有了一絲動靜,有了生機。
屋子裏,三個大男人緊張的心髒都要提到了嗓子眼,眸色帶着驚喜的,驚訝的,還有喜悅的,不約而同。
連兩個小丫鬟也露出滿臉笑靥,忍不住垂淚歡喜。
這一幕幕,在安書瑤眼裏,隻有刺痛。
仿佛她在這裏就是多餘的,一直以來她都是一個高高在上,被衆人圍繞的,被捧在手心的,如今的這一切光環不再圍繞她。
這一切都是拜那個多餘的女人所賜,都是因爲她,淳哥哥待她也不似從前,都是因爲她,本該屬于她的淳王妃之位被這個外來的女人霸占,這一切,她不會輕易放棄。
原本清澈漆黑的眸子,氤氲着暗沉之色,緊咬着貝齒,恨不得粉嫩的唇瓣留下一排血齒印記,指尖的帕子早已經變得皺皺巴巴,此刻模樣有些駭人的陰森可怕。
讓人是在無法想象是從這樣一張明媚乖巧的臉上散發出來的。
被人忽視的感覺,心底的憤怒,讓安書瑤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帶着身邊一起來的小丫鬟轉身離去。
從始至終,都沒人發現她何時走了。
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注意到。
雲青鸾隻感覺大腦有些昏沉難受,前一刻頭痛欲裂難以忍受,這一刻好像舒服了不少,但還是有些沉甸甸,身子也乏軟的利害。
耳邊,聽着熟悉的叫喊聲。
微微皺起的眉頭,想要睜開緊閉的眼睛,可頭實在太沉重,壓抑的雲青鸾眼皮無力擡起,隻能扭動着不安的眉頭。
紀淳澀有些溫熱的掌心,包裹着少女冷白的指尖,微微發涼,鑽進肌膚,滑進心裏。
有些顫抖。
掌心處有些微微發癢,是沉睡少女顫動的指尖。
紀淳澀明顯感覺到了。
清冷的桃花眼裏,是藏不住的欣喜。
“鸾兒……”
連帶着那清涼的嗓音裏,都隐約間的顫抖低沉。
溫熱的掌心緊緊裹住那冰涼的小手,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扶上少女額間碎發,輕輕略過,露出白淨的小臉。
女子眉目清秀,櫻唇粉嫩,纖長的睫毛在嬌俏的小臉上倒影處一排扇形的影子。
時光悄然而過。
屋子内開起的窗子,透進來的微風也夾雜着涼爽之意。
夕陽西下,映照着天邊的霞光,紅黃印在藍色的墨布上,格外好看,像極了炸開的璀璨花朵。
雲青鸾感覺到指尖的溫度,身邊那弱音若無的淡淡草藥清香,和那一聲聲輕喚。
黑暗中,想要用力的的回應,卻總是被某種奇怪的壓抑着。
拼了命,使了老大勁,才感覺到一點點知覺。
範清陽站在一邊,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裏有些難說的酸澀,溫柔的目光落在那總是能牽引他思緒的容顔上,終是握緊了拳頭,不發一語,轉身離開。
他知道,早就知道她不是她小時候認識的那個雲青鸾。
因爲她耳後的那顆痣,是雲青鸾不該有的,人不會随着長大身體某些胎記會有所變化,性格,口味都會有可能會變,唯獨那顆不該出現的痣。
她的性格開朗随性灑脫,本就該是一匹不拘的野馬,心底裏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整個上京是困不住她的,而這個王府,是更不可能的。
隻願有一日,她想離開的時候,回想起讓自己陪着。
默默的拿起一直随身攜帶的藥箱,悄無聲息的退出了屋子。
一堂衆人,也許隻有紀淳澀沒有注意到這抹憂傷身影的離開。
随着範清陽的離去,夏夜和雲兒瞧着自家小姐無事,漸漸恢複的神色,這才讓她們不安的小心髒得到些許安慰。
扶了扶禮,随着範清陽的腳步一同退了出去。
夏夜着急忙慌的去爲小姐準備些粥食,怕小姐醒來肚子餓的難受。
雲兒便随着夏夜一同去了喻景軒的小廚房。
偌大空曠的屋子裏,除了還在那裏躺着的雲青鸾外,也隻剩下紀淳澀和一直靠在牆角處的那抹暗沉的少年身影。
不符合他年齡的肅穆沉重。
“她的身世都知曉了嗎?”
一室沉寂。
終是紀淳澀清涼的聲音打破了尴尬的氣氛。
詢問的話語,不經意間透露着不屬于他的緊張。
少年擡眸,漆黑幽潭般的眸子看向床榻邊拉着少女手指的飄逸出塵的男子,慵懶的回應。
“她該知道的。”
言下之意,自然是‘她該知道,自然會知道。’
紀淳澀不再言語。
屬于她的記憶,他不該剝奪的,隻是想起大将軍口中闡述的話語,雖然簡短,可從那裏還是能清晰的感覺到,他的小王妃到底經曆了什麽,那些可怕的事情,他不想她再重來一次。
紀淳澀隻希望這小丫頭能歡喜無憂的一輩子。
太多的不是他不好奇,隻是怕自己聽太多了,總感覺知道太多,會抓不住這個神秘的小丫頭,紀淳澀不管其他,他隻知道,眼前這個無法無天的小丫頭是自己的王妃,明媒正娶。
手下,不知不覺加大了力氣,少女白皙的手腕處明顯的紅痕,在冷白的肌膚上,脆弱又清晰。
一旁一直目光冷冽不言一語的雲梓之仿佛看透了紀淳澀心中所想,殘忍的話語總是要打破這難得甯靜的氣氛。
少年清涼低沉的聲音充斥着冷淡,俊秀的劍眉冷凝。
“她不會一直待在這裏,她不屬于這、。”
悠揚寒涼的聲音,紀淳澀充耳不聞,似乎沒有聽見雲梓之這句含量刺骨的話語。
隻當是一陣微弱的清風拂過耳畔,帶起一縷發絲,騷動的耳尖發癢。
一貫清冷的桃花眼看着少女安靜的容顔,是溫柔的寵溺。
動作輕盈撚過錦被一角,蓋在少女有些冰冷的身體上。
“她的過往你從未知曉,那時你不在她身邊,未來的路,你也不可能陪着她。”
挑釁的話語,席卷而來,不肯讓紀淳澀忽略過去。
還在少女棉被上的指尖頓住,微微神色緊張。
從雲梓之的話語中不難聽出,他的小王妃,來曆一定不簡單,可就此讓他放手?
這怎麽可能?
這不可能。
她如今做了自己的女人,今生都隻能是他的,他紀淳澀是不會放手的,不管未來如何,不管她的身份爲何,他都不會放手。
幽深的桃花眼,第一次,如此正眼瞧着身前像極了半大點孩子的雲梓之,眸光冷冽堅定。
“不管她是誰,本王隻知道,她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隻能是本王的。”
這句肯定的話語,在雲梓之耳裏聽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忍不住淡泊的唇角勾起輕蔑的笑意,很淺,卻足以緻命。
“淳王真會說笑,這前後不過數日光景,連一個春季都未過完,怕不是忘記了,大婚之日,廳堂之上,隻有新娘一人。”
這件事,整個上京都在流傳。
傳聞淳王殿下瞧不上新娶的草包王妃,故而新婚之日冷落王妃,洞房花燭夜杖責處罰,可見王爺是多麽不待見這個新王妃。
這件事,也許隻有這一件事,是紀淳澀久久不能放下的。
面對雲梓之的嘲諷,紀淳澀竟然無言辯駁。
斂下的深眸裏,是被隐藏深處的哀傷。
“那也改變不了,她是本王正妃的事實,皇上賜婚,聖旨以下,期滿皇上者,隻有死路一條,想必你也不希望她成爲一名永遠被貼在告示上的逃犯吧!”
紀淳澀相信,他們是刻意逃過皇上的追兵,可無窮無盡的追捕,再好的耐力也有扛不住的一天。
紀淳澀再賭,賭這個看似少年的孩子,卻如他一樣,對着眼前的女子深深的放在心上。
他不會舍得的。
事實證明,确實如此。
雲梓之微微觸起的眉頭,不掩目前爲止,這件事情,确實沒有再好的辦法。
若放棄這裏的一切逃走是絕對可以的,可讓驕傲的少主成爲朝廷的頭号通緝犯,不僅暴露她的身份,還會再一次讓她陷入險境。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