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他死了



隐忍着心頭滔天巨浪,看着小丫頭烏黑的睫毛纖長翹起,杏眼迷茫,明麗中透着動人的豔然,偏偏氣質幹淨内斂,那一望清澈的褐色瞳孔,讓雲青鸾整個人都幹淨的仿佛世間一塵不染的白蓮。

紀淳澀從不曾懷疑過,眼前這個單純的小丫頭。

可是從她口中聽到這個對自己來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時,還是忍不住駭人。

清淺的聲音,劃過近在咫尺雲青鸾的耳畔,擡起純澈的瞳孔深深地望向眼前好看幽涼的桃花眼,絲毫不遮掩,大大方方的說出來。

“自從我大病初愈後,夢裏總是出現一個看不清容顔的模糊少女在哭哭啼啼的哀嚎,那女子口中,一直重複一個名字,就是紀子墨,我想着這紀既然是皇姓,澀澀應當是知道些什麽的。”

少女不閃躲的眸子,坦坦蕩蕩。

白嫩的指尖輕輕繞過紀淳澀青筋蹦起的寬厚大掌,電流般的餘溫傳來,似乎才緩解了一分男子身上的哀傷幽涼。

“是我三皇兄。”

過了許久,雲青鸾才聽到一身清淺的答案。

她以爲紀淳澀會不告訴自己,沒想到,過了片刻,他就這麽毫不掩飾的告訴了自己。

也不問問自己夢中的真實與否,有何隐情,各種疑惑聚上心頭。

因爲一個沒有根據的夢境,就這麽直言不諱。

雲青鸾心間暖流淌過。

抓着那寬大掌心的指尖越發緊了。

心底裏想着,也許澀澀的三皇兄或許可以幫她解惑,柔軟甜美的聲音緩緩流出。

“那你三皇兄呢?”

提及三皇兄,紀淳澀的眸間總有種說不出來的冷寂空洞。

連帶着如沐春風的春意暖陽都沾染了些許寒霜。

“他死了。”很多年前。

哽咽低沉的聲音沒有說完後半句。

盡管過了這麽多年,紀淳澀心底裏還是放不下,印象裏那高大溫柔的男子,總是對着自己笑着,很暖。

不似宮中那些爾虞我詐的奸險之人。

死了?

怎麽就死了?

難道這唯一的線索斷了?

觸起的眉眼間,杏眼晶瑩,不知爲何蒙起一層霧氣,心底裏,從聽到這個噩耗開始的瞬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痛楚。

雲青鸾有些顫抖的身軀,顯得更加瘦弱嬌小,白皙的頰邊,不知不覺淚珠已經滑落。

明明,大腦一片空白。

明明,那隻是夢裏一個不知名女子的哀嚎呐喊。

明明,就是一個對于她來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人啊。

爲何,心裏。

還是這麽難受?

難受到,有些無法喘息。

鼻尖酸澀,淚眼朦胧。

……

“鸾兒?”

寬大的手背上,落下一滴灼熱。

紀淳澀這才收斂情緒,桃花眼裏注意到,眼前的小丫頭,早已經淚流滿面。

心底裏不解的更加深沉波瀾。

三皇兄去世多年,這小丫頭不過也隻是一個幾歲不到的小丫頭而已,爲何會這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她和三皇兄的過去到底有什麽?

紀淳澀知道,三皇兄的爲人,也知道這小丫頭記憶缺失。

可年齡懸殊,而且三皇兄已故多年,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關聯?

那個夢境,紀淳澀知道,一定不會是單單夢境那麽簡單。

“鸾兒。”

擡起有些冷白的指尖,輕輕擦拭着小丫頭臉頰邊的淚珠。

第二次輕喚,雲青鸾這才反應過來,掌心慌亂的抹過頰邊的淚水,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面,有些急切的想掩蓋,或證實些什麽。

不過一瞬間而已,小丫頭眸間乍現的痛楚不再,恢複前一刻的清亮純澈。

若不知道的人,真的會以爲方才的一幕是自己眼花了。

“澀澀,快點吧,我還要去看看爹和娘。”

說完,拉起身前杏白衣袍下的手指,朝着喻景軒外奔去。

雲青鸾覺得,既然線索斷了,或許是天意,那個夢境的少女命該如此呢。

她才不會是那種爲了一個莫須有的夢境,而且還是不知名的别人,耽誤自己大好時光的爛好人。

收斂起莫名的情緒,洋溢起燦爛的笑意,面對晨光的方向,格外溫暖。

春日乍暖,天氣格外舒服。

皇家禦用淳王府的馬車,在上京的街道上奔走。

馬車周身挂着兩顆小鈴铛,随着馬車的晃動發出清脆之音。

馬車裏,華貴的錦緞坐墊上,雲青鸾靠在紀淳澀的胸膛上,懶洋洋惬意的模樣,唇角總是勾起淡淡的笑意。

美男在側,有吃有喝,有滋有味。

這樣的日子也挺舒服。

當馬車緩緩行至大将軍府外停下。

雲青鸾下車後,就瞧見這凄涼的一幕。

曾經幾何,大将軍府宅外,還擠滿了人群,要賬的,找罵的。

小厮并站一排監視着她,怕她又溜出府外浪蕩。

何曾如今這般凄涼。

庭門緊閉,門外的塵土厚厚蓋了一層。

府門旁的花草雜亂叢生,無人修剪,就連守門的小厮也不知去了何處。

風光無量的将軍府蕭條慘淡。

雲青鸾邁着沉重的步子,上前,輕輕推開厚重的紅木漆門。

一眼望去是蕭瑟,無一人的府宅中,空曠寂寥。

疾步,走至前廳,側院,直到爹娘的住處,都未發現一個人影。

身後的紀淳澀眸間也微微有些異樣。

雲青鸾恍惚着神情。

爹娘住所和外面蕭條凄涼比起來,整潔又溫馨,可仍舊空無一人,心頭有些突突的跳起,不安的情緒浮現,視線不經意瞥過楠木矮桌上的一張雪白的宣紙。

上面清晰的字眼,筆記還未幹的樣子。

上前,腳下輕盈,帶動着鵝黃的衣裙輕輕翻動,指尖拿起桌子上的宣紙。

蒼勁有力的字迹,道盡了關切。

“鸾兒,等你瞧見這封信的時候,爹娘已經走了,你娘近日身體不适,爲父就帶她回暨陽老家休養些時日,如今的上京不比往日,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有淳王依靠,爹娘也沒有什麽牽挂,但你還是要多加謹慎,爹娘能爲你做的也沒什麽了,望你往後好自珍重。”

宣紙上,是爹爹的字迹,剪短的話語,落進雲青鸾眼底,心有些沉悶。

她明明知道自己并非将軍之女,可近幾個月相處的時光,爹爹的教導娘親的關懷,讓她這個突然來到異世的孤魂,還是不免有些感傷。

低着頭,任由身後三千青絲滑落臉龐,鑽進衣衫裏,遮蓋住秀美的脖頸。

今日一襲鵝黃襦裙裝扮的雲青鸾,秀發上簡單的發髻上一根細白的銀簪,裝飾簡單卻又掩蓋不住的矜貴氣質。

活潑靈動的雙目低沉着。

紀淳澀看不到那裏的神采,隻以爲是這小丫頭難過了。

寬厚的大掌輕輕攬過小丫頭瘦弱的肩頭,把她整個身軀拉近自己溫暖的懷抱中。

簡單,直接的安慰着。

其實雲青鸾并沒有太難過,隻是有些擔心娘親的身體而已,畢竟來到這個世界上,将軍府曾經何等風光,因爲自己整日作,害的爹爹沒了兵符,空留一個沒有用的頭銜,娘親身子不好,二老如今年齡大了,孤身回到家鄉。

不免凄涼。

鼻尖有些酸澀。

“别擔心,我會派人保護好大将軍夫婦的。”

頭頂,傳來紀淳澀清爽的聲音,雲青鸾下意識擡眸,是男子精緻的下颚線,和微微翻滾的喉結。

性感至極。

“澀澀,你會一直陪着我嗎?”

莫名其妙,雲青鸾就想這樣沒頭腦的問一句。

男子清爽的回答,毫不猶豫,雲青鸾笑了。

眉眼笑意,彎彎。

将軍府中,還飄散着男子清涼的聲音。

“會。”

淳王府的馬車如沉悶之人的心情,慢悠悠的在上京的街道晃悠,有些漫無目的。

馬車裏。

雲青鸾坐的端正,一手搭着車窗的小簾子,杏眸望着街邊車水馬龍,看着從眼前閃過的一個有一個小販攤位。

低沉的情緒猶如此時的馬兒。

整個人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氣兒。

紀淳澀瞧着小丫頭的後腦勺,看着小丫頭心不在焉的樣子,一定還是因爲大将軍夫婦突然回鄉,而難過呢。

斂着幽深的眸子,從來沒有安慰過人的他有些爲難了,想要開導的話語卻又不知從何處開口。

糾結片刻,身前傳來小丫頭懶洋洋的詢問之聲。

“澀澀,湯兒的身世和我一樣嗎?”

清淺糯糯的音色,有些鼻腔裏發出來的傷感。

紀淳澀知道,他的小王妃一定是在想她的身世了。

紀淳澀其實也狠好奇,她的身份,但是不問,因爲他相信她,願意說得時候,她一定會告訴自己的。

幽深的瞳孔緊縮,思緒飄回數年前,胭脂般紅潤的冷冽唇瓣輕啓。

明明眸間憂傷寒涼,可話語間的低沉,仿佛經曆過數年歲月的洗刷,沉澱的心情也沒那年少時的沖動。

“湯兒不是我的兒子。”

清涼的音色,沉穩有力,聽在雲青鸾耳裏句句震驚,早就猜想到的結果,被他如此坦蕩承認,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慵懶的身子趴在窗口,任由馬車走過,帶起的微風,吹亂了一頭青絲,半眯起的眸子漫無目的望着遠方。

就這樣靜靜的聽着身後男子的闡述,曾經悲傷的過往。

“那年我年僅十七,三皇兄待我極好,宮中的日子總是比宮牆之外的大戶人家難熬些。

整日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陷害。

是皇兄對我的保護,處處開導教我爲人的道理。

那時候母後隻是一個貴妃,爲了保住地位無暇顧及我,我便整日纏着三皇兄。

三皇兄比我大三歲,沒有陪伴多久便被父皇在宮外開府成婚了,皇兄和王妃如膠似漆,大婚之後恩愛有加,我很羨慕,覺得皇兄終于熬出頭了,和三嫂日子過得惬意多姿。

可好景總是不長久,皇兄被人誣陷謀害兄長殘害宗親,當天就被父皇下旨關進宗人府。

我記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很大。

就好似那夜的雨水也洗刷不淨皇兄府邸的血迹。

明明是被誣陷的,可皇兄還是爲此喪了命,三嫂已懷有身孕,爲了保住這皇兄最後一點血脈,我便匆忙與府中母後送來的一名女子成婚,假裝有孕,狸貓換太子。

我偷偷将三嫂藏匿于王府之中,本想保住他們,可三嫂日漸憔悴,多憂多思,我知道她是想皇兄了。

沒想到身子日漸被撐垮,早産當日難纏而亡,自那以後,湯兒一直由我撫養。”

聲音落閉。

雲青鸾整個腦袋依舊挂在窗口上,聽着身後男人的講述,仿佛又聽到了一個悲傷又凄涼的故事。

若是在現代的生活上,雲青鸾一定會嘲笑一番狗血劇情。

可此時,好似這樣讓人難以忍受的妻離子别,家破人亡已成常态。

心情依舊沉悶。

并沒有因爲湯兒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開心多少。

這些事情,隻會讓人感覺到,一個年僅三四歲的孩子,已經沒有了爹娘的寵愛,是憐惜的心疼。

也沒有絲毫好奇他口中那名能做他王妃的女子到底是何人?

姓甚名誰?

過去的事情,雲青鸾不想再提。

過去的,就讓它們就這樣過去吧!

何必追憶。

過好當下,珍惜彼此才更重。

“澀澀,圍場狩獵在什麽時候?”

話題扯得太遠太快。

紀淳澀一時間沒有跟上思緒。

定了定神色,才緩緩道“還有一個月。”

春季萬物複蘇,不易殺生,圍場狩獵,安排在春夏之際,不過也是爲了讓沉悶一個冬季的宗親出來活動活動,說白了,無非就是宗室之間相互維系,皇上利用此來籠絡臣子而已,紀淳澀從來不會參與的宴會罷了。

以往總是拖着身體不适的借口,避免這些。

可桃花眼瞧着小丫頭心情恹恹的模樣,也沒有多說什麽。

“澀澀,我想去騎馬。”

被風吹得,臉頰有些癢癢,大腦放空,突然間,腦袋裏冒出這樣的想法,讓雲青鸾忍不住脫口而出。

心底裏總有個聲音在叫嚣,好似隻有奔馳在空曠之地才能釋放内心壓抑的情緒。

“好。”

紀淳澀不多問。

擡手,攏了攏褶皺的衣袖,清涼的嗓音吩咐着趕馬車的蘇暮。

“去準備。”

“是,主子”

隔着馬車上好錦緞的簾子,蘇暮剪短沉穩的聲音傳來。

雲青鸾能想象出蘇暮那總是一副肅穆老成的模樣,明明一個紅唇齒白的俊俏小哥,硬生生跟着紀淳澀給毀了。

呆闆嚴肅,少了些趣味。

若蘇暮有一天找不到媳婦了,也是他這個主子給害了。

沒一會,就聽見馬車外一聲哨響。

清淺的交談之音沒有持續幾秒,就消失無影無蹤。

雲青鸾不禁驚歎,一個毫無權利的淳王,是怎麽訓練起這麽一支嚴謹精良的暗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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