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不等紀淳澀開口反駁,太後的儀仗,浩浩蕩蕩,被人群擁護着,離開了淳王府。
來時匆匆,走時也是這般。
留下一室陰郁的氣息。
紀淳澀無力的閉上雙眸,這一日,終于還是要來了嗎?
他知道,他的母後一貫的強勢,說出的話,定然會做到。
可他不能就這樣屈服,這一次,他不會退讓。
他一定會保護好鸾兒的,一定。
太後剛走沒多久,紀淳澀疲憊不堪的坐在喻景軒的前廳還未離開,安國公府的人就來了。
“參見淳王殿下。”
清脆的嗓音劃過喻景軒寂靜的廳堂,來人跪倒在地,恭恭敬敬。
紀淳澀扶在額間的手指骨節分明,好看的不像話。
那輕阖的眼眸,長睫清隽,慵懶的半睜,斜視着跪倒在地是人。
長而清淺的呼吸,均勻的起伏。
紀淳澀不語,靜靜等着安國公府來人說明來意。
不過,不用想似乎也能猜出來,這太後前腳剛走,安國公府就來人了,可想而知。
面色陰郁冷凝。
來人不敢直視高坐淳王殿下的冷冽俊顔,都能清晰的感覺到四周空氣驟然間的寒涼,忍不住脊背冒出絲絲汗漬。
低着頭,緩緩而道:“啓禀王爺,我家小姐方才醒來,想見淳王一面,老爺便派奴才前來有請王爺過府一叙。”
“過府一叙?”
清涼的音色吓得安國公府的小厮額間直冒冷汗。
扶在地上的雙手都微微顫抖。
紀淳澀輕哼,看看他這位舅舅說得話,何時又把他這個淳王放在眼裏,不過也是,他如今不過一個有名無實的閑散王爺而已。
又值得誰把他放在眼裏呢!
頭埋得低低的小厮,攏了攏指尖,壯了壯膽,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道“啓禀王爺,我家小姐重傷初醒,嘴裏一直念叨着淳王是否安然無恙,實在放心不下,吵嚷着非要見您,老爺也是無法,還望淳王體諒小姐一番心意。”
字裏字外,提醒着紀淳澀他家小姐可是爲了救自己而重傷,如今初醒,還一直念叨放心不下自己,若還不去探望,如何說得過去?
安國公都出面了,這是讓他不得不照做。
陰郁的天空,有些暗沉,偶有涼風吹過,帶着花圃中枝葉搖曳。
還以爲即将迎來的暴風雨,許久不見落下。
紀淳澀眉心發憷,額間有些痛楚。
抵在額間的手指輕輕揮了揮,疲倦不堪的神色恹恹:“本王稍後就去。”
此去一趟也好,正好告訴安國公府的人,安書瑤,他是不會娶的。
“那奴才先行告退。”
小厮跪倒在地的身子挺了挺,這才應聲磕了頭退了下去。
空曠的前廳又回歸甯靜。
喻景軒的前廳還在如火如荼中熱鬧非凡時,沁心園裏,雲青鸾早就和雲兒夏夜準備出府事宜。
一日也不想消停下來的雲青鸾,本來此刻就在生紀淳澀的悶氣,越發的不想呆在府中,身子剛好些,就作妖的要出去溜溜。
“準備好了嗎?”
雲青鸾躺在貴妃椅上,慵懶的瞧着雲兒和夏夜已經收拾利落的一身輕便詢問着。
其實也沒什麽好準備的,隻不過是多帶些銀子的事情。
本就一身輕便男裝,就爲了出府方便行事,現在的雲青鸾越發不喜歡那繁瑣的女裝,嫌它累贅繁瑣。
頭頂更是哐啷哐啷挂滿的钗子步搖就覺得頭痛,遠遠不及現在一頭青絲隻有一根銀钗束着,清簡又不失那清貴雅緻的氣質。
“王妃,你這身子剛好些,還沒休養休養,咱們就這麽冒然出府,王爺會擔心您的。”
思來想去,雲兒還是有些不放心,蜷縮着小手互相摩擦,巴掌大的小臉滿是擔憂。
她們這個小王妃,整日都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的,可這身子剛清醒,傷口也都剛包紮好,就想要出府去玩,這要是傷口突然裂開了可怎麽是好。
雲兒一向心思細膩,自然心下不安的勸阻。
可雲青鸾哪裏肯是個聽話的主,本就對紀淳澀來氣,更是不想安分的待在這裏。
聽了雲兒的話,立馬眉眼緊觸,臉色陰郁。
連一貫輕浮的音色都有些生硬:“他要是會擔心我,昨日就不會是那樣的态度,雲兒你到底是我的人還是他的人。”
像一個賭了氣的孩子,撅着紅唇悶悶不樂。
雲兒聞言不再多言,這感情的事情,她一個小丫鬟也沒有經曆過,确實說不上什麽有用的。
順着王妃炸了的脾氣,收拾好出府要帶的東西,這才轉身和夏夜一起。
這不過扭頭的功夫,夏夜就瞧見沁心園屋子外一個小腦袋瓜子毛茸茸的那門外逗留。
一時沒有看清楚來人,激昂的聲線也沒有注意到有些高:“誰在那。”
這一聲尖銳,驚得雲青鸾坐直了身子,杏眼順着夏夜怒斥的方向瞧去。
心底間,不安的總想起紫兒在府中被劫走時的情景,還以爲又有什麽幺蛾子事情發生,心下難免緊張。
連着雲兒都有些顫顫巍巍一同瞧着門外。
這剛經曆了亂葬崗之事,小丫鬟們的膽子還沒有恢複過來,實在是沒有精力再來一次。
想要邁出門外瞧瞧真切,可腳下就像是生了釘子般,挪不開。
沒有出息。
雲青鸾作勢就要起身出去瞧瞧,就看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探出了頭,一雙漆黑圓潤的瞳孔眨巴眨巴,嬌嫩的小臉堆滿了嬰兒肥,再看清楚後,這才慢悠悠挪動着小巧圓潤胖堆堆的身子。
“小世子,怎麽是你啊!”
夏夜拍了拍受了驚的小心肝,皺着的眉眼長籲短歎。
小胖團子瞧着雲青鸾臉色并不難看,這才晃着圓滾滾的身子慢慢挪了過來,撅着小嘴一臉的委屈。
棗紅色的錦緞褂子照應的小團子臉色紅潤。
粗短白嫩的手指互相捏着,低着頭,聲音糯糯軟軟,似乎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思索許久才開口道:“娘親,湯兒也想去。”
說完,還不忘眨巴眨巴無辜清澈的眸子,瞧瞧雲青鸾的臉色是否微恙。
上次出府的教訓如今還記憶猶新,可是奈何抵不過孩子的好奇心,整日被圈養在這高門深宅裏,又沒有個玩伴,孩子早就受不住這樣枯燥的日子。
紀淳澀還真把他自己的生活習慣加注在一個隻有三四歲孩子的身上。
也不替孩子多做想想。
雲青鸾拉過湯兒肉乎乎的手指,臉色這才柔軟了些:“今日怎麽沒有上學堂?”
雲青鸾記得,這一次,他的爹爹可是專門找了京中最好的私塾,那裏可沒有宮中那些皇子公主們的欺負了。
“湯兒今日可沒有逃學,最近都有乖乖上學堂的,隻是今日夫子有事不在私塾裏,所以今日才不用去了。”
小胖團子還以爲雲青鸾以爲他又逃學,急忙解釋。
一張粉嫩的櫻唇吧嗒吧嗒的模樣,可愛極了。
突然腦海裏劃過紀淳澀講起小胖團子的身世,心中不免心疼。
這麽小的孩子就要經曆這些,對于一個成人來講,都是萬分痛苦的事情,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到底又做錯了什麽,要來這殘酷的人世間承受這些。
拉着小胖團子的手,在掌心裏揉捏,軟軟肉肉的感覺,舒服極了,連帶着語氣也越發的輕柔了。
“我知道湯兒是個乖寶寶,是不是在王府裏悶壞了,那今日我就帶你出去玩玩。”
整日被紀淳澀關在王府裏,每日兩點一線的生活着,對于一個孩子,确實嚴厲的很,可雲青鸾似乎也能感覺到,紀淳澀這麽做的用意。
也難爲他一直都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
雲青鸾話音剛落,小胖團子眉眼盛滿笑意,彎彎如月,整個人都忍不住跳了起來,在地上轉着圈圈。
孩子總是最簡單的。
隻要能滿足他們的丁點要求,他們似乎就能開心一整天。
“好啊,好啊,娘親最好了,湯兒就知道,娘親最疼湯兒了。”
小胖團子歡呼雀躍,雲兒和夏夜本來還有些擔憂,可看見兩個人其樂融融的畫面,到嘴邊的話又忍了回去。
隻是祈禱着這次出府一定要平安無事才行,跟随這雲青鸾經曆了這麽多,小丫鬟們的心髒都強大了許多。
小胖團子拉扯着雲青鸾韻白的衣袖搖晃,靈動的眸子期待着:“那娘親,今日我們去哪裏玩啊?還要去上次去的那個地方嗎?那裏面黑黑的,嗆嗆的,不舒服。”
上次的地方?
黑黑的?
嗆嗆的?
不會是那賭坊吧!
雲青鸾“……”
難爲這孩子還能記得,若今日還去賭坊,估計這輩子他也别想出府了,他那爹爹一定不會輕饒,想起上次被紀淳澀逮出來的樣子,罰抄字的情景,雲青鸾搖了搖頭,還是不要冒險。
“不去,那裏不好玩,今日我們去找一個漂亮的姐姐,她那裏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
寵溺的刮了刮小胖團子圓潤的小鼻尖,拉過他軟嫩的小手,一大一小身影被日光拉扯的悠長。
四個人浩浩蕩蕩的出了王府。
這一幕自然逃不過紀淳澀的耳目。
“主子,王妃帶小世子出府了。”
暗夜來報時,雲青鸾一行人已經出府了。
紀淳澀揉了揉發痛的眉心,輕手擺了擺:“随她吧,暗中保護。”
如今她已有身孕,還受了傷,雖然擔心,可他願意默默守護,隻爲讓她開心一些。
上京的街道始終如一的熱鬧繁華,沒有因爲誰的離去而悲傷。
也沒有因爲那些慘痛離奇的命案而人心惶惶。
百姓的日子,還是如往日進行着,誰也不會爲誰停留。
“娘親,你看,那座樓,好漂亮,整個都是紅紅的。”
走着走着,小胖團子突然拉扯住雲青鸾的衣衫搖晃,一隻白嫩的指尖指向不遠處那明顯耀眼的紅樓。
紅樓屹立于上京最繁華熱鬧的地段,又設計不同,惹人注目。
今日,雲青鸾也是閑來無事,想着姜茶大晚上被梓之拖出來的樣子就忍不住發笑,便帶着小胖團子來這裏見見世面。
“嗯,今日我們就去那座紅樓裏面玩玩,可好?”
“好啊好啊,湯兒長這麽大,還沒有見過這麽紅的樓。”
小胖團子說着肉嘟嘟的小臉滿是驚豔,粗胖嫩軟的小手緊緊拉着雲青鸾的大手,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看那棟神奇的紅樓。
童言無忌,總是天真可愛。
雲青鸾拉着小胖團子的手指,大步流星的朝着不遠處的紅樓而去,絲毫沒有注意到,躲在暗角處的一雙厲眸。
紅樓近日的生意極其的好,每到下午的時候,紅樓就已經賓客滿堂,小厮們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紅樓的廳堂。
紅樓一共三層,廂房不算多,卻各個精緻典雅。
也沒有人注意到,雲青鸾一行四人從紅樓的側門而入,直至三樓的雅間。
那間屋子不對外開放,是姜茶的私人領地。
也是雲青鸾他們閑聚之地。
雲青鸾的腳步剛走到二樓的拐角處,就聽見一聲熟悉的戲谑,大言不慚的傳入雲青鸾的耳裏。
“你裝什麽清高,能開的起這麽大的紅樓,你以爲自己多幹淨,還不是靠着我們這些貴客,你才有今日的臉面,不要給臉不要臉,得寸進尺,能侍奉小爺,是你的福氣,不然老天白白讓你長了這麽一張妖孽的臉嗎?”
男子的污言穢語隔着紅木漆門如數傳來。
雲青鸾忍不住頓足,側耳傾聽。
紅樓如香雲樓和辛英閣一樣。
來人都是達官貴族,再不濟也是江湖商賈的富庶人家,也可謂三教九流都有一些。
能這樣講話的倒也不稀奇,隻是這人的聲音,雲青鸾卻覺得熟悉的很。
“紀世子怕是酒吃的多了,有些不清醒,來人還不扶紀世子休息。”
姜茶擰着眉心,一臉不耐,狐狸般妖娆的眼眸盡顯冷光。
她一向最讨厭這些應付,可如今開了這紅樓,有些場面不得不應付。
按照她一貫的暴脾氣,定然要暴打這登徒浪子一頓,讓他好好記住,帶刺的花兒采不得。
“啪-------”
紀伯清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扇在了上前欲要扶着他的小丫頭臉上,登時一個鮮紅的巴掌顯現在小丫頭的嬌嫩臉頰上。
紀伯清怒斥着眼眸,厲聲輕浮:“不要給臉不要臉,别以爲什麽貨色都能服侍本世子,你當你是誰?你這紅樓是不是不想開了?膽敢這般無視本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