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木筷子已經遞在身前,雲青鸾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背靠着湖面的面色有些清涼。
月色正濃,入夏的天氣夜晚雖說清涼,可蟲鳴總多了許多。
尤其是靠在水邊,飛蟲更多。
雲青鸾面無表情,一雙杏眼迎上莫雨那張妖豔的嘴臉,想要說些什麽拒絕,可總感覺事情不是這麽簡單。
莫雨一定是知道自己,不然怎麽會這麽巧,她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回來?
連專門橋裝過都這麽容易看出來。
雲青鸾隐約總覺得有什麽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一時間,卻沒有頭緒。
氣氛靜谧,視線裏都是莫雨那張笑顔如花的臉,細長白嫩的指尖握着青翠的竹筷,雲青鸾擡眼,唇角淺淺揚起了個弧度。
“既然莫長老如此客氣,那我就嘗嘗看。”話音落,倒也不客氣的盤腿而坐,看不出來有任何不舒服的神情。
細長白嫩的指尖握着青翠的竹筷,毫不猶豫的加了一口正季節的莴筍,入口清脆爽口,味道确實不錯。
雲青鸾一邊嚼着一邊連連點頭:“嗯,莫長老,這道莴筍确實不錯,你也嘗嘗看。”
話音剛落,來不及去看莫雨的表情,繼續又加了一塊剛出鍋的肉丸。
汁多鮮美,口感極佳。
早知道雲青鸾就不吃的那麽早了,來這裏蹭頓飯多好。
雲青鸾這副狼吞虎咽的模樣倒是讓莫雨有絲絲意外。
不過錯愕的神情隻出現了一瞬間。
很快便被掩蓋,推着手前的菜客氣的回着:“我倒是常吃,少主别客氣,既然好吃,就多吃點,來,這邊是咱們語櫻坊的招牌酒,洛桑酒,這洛桑酒搭配這道鮮熏肉丸味道極好,少主好好嘗嘗。”
上好的青花酒盞裏道滿了盈盈之色。
那因爲水花兒還濺起了漣漪,格外的清明好看。
深藍色的酒盞裏,晶瑩剔透的酒水被推在了雲青鸾面前,倒映出她那笑意盈盈的嘴角。
“不過将一年沒見,竟不知道莫長老這裏還有如此好酒,光聞酒香就知道,這樣的好酒可真是難得一品,今日真是讓莫長老破費了,我定要好好嘗嘗。”
指尖接過莫雨遞過來的酒水,雲青鸾一臉客氣,笑意正濃。
鼻息間聞着酒香确實不是凡品,菜中酒中看情況都沒有什麽問題,那這莫長老到底在打什麽鬼主意?
在莫雨灼熱的目光下,雲青鸾隻好硬着頭皮将酒盞遞在唇邊。
這桑落酒果然好酒,酒香極濃,隻是不知道如今的身體,若是飲一杯似乎并無大礙。
隻是這酒過于濃烈,喝多了必然對腹中胎兒沒有好處。
那就飲一杯吧,若是再問起就以酒量不佳擋回去。
雲青鸾硬着頭皮,酒盞抵在唇邊,作勢一飲而盡。
莫雨的視線過于焦灼,直到雲青鸾端着的酒盞遞至唇邊這才有所松緩。
包廂的空氣連帶跟着都有些緊張稀薄。
“不好啦不好啦,死人了。”
一聲女子的尖叫在整個語櫻坊徹響。
雲青鸾趁機放下手中未飲進的酒水,急忙站起身,随着衆人的視線方向開了門。
“莫長老,這是出了什麽事?”
身後緊跟随而來的莫雨臉色難看,前一刻揚起魅惑的笑容消失不見。
沉悶着的嘴角對着雲青鸾說道,視線卻盯着不遠處仍舊在那裏大喊大叫的女子:“讓少主見笑了,你少坐片刻,我過去看看。”
莫雨正好轉身離開,雲青鸾急忙跟上去:“一起去看看吧,我倒是好奇,這被莫長老經營甚好的語櫻坊能出什麽大事。”
挑起的唇角勾着似有似無的笑意。
雲青鸾剛跨過去的腳步,被莫雨隻身擋住了去路:“這點小事就不勞煩少主了,都是屬下管教不嚴,讓少主受驚了。”
這速度之快,又強烈壓着不讓她過去看看,一定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心底裏的知覺告訴雲青鸾,這件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我雖許久不再閣中,可語櫻坊畢竟是雲松閣産業。”
雲青鸾一句話,噎的莫雨無法接話。
這湖心島的語櫻坊本就是雲松閣入口,自然是雲松閣打探江湖情報的産業,雖被莫雨常年掌管,說到底畢竟是雲松閣的。
如今她莫雨不過一個雲松閣長老而已,竟然擋在少主面前,這話說出去,不說莫雨有謀逆之心世人都不相信。
音色不輕不重可說出來的話仍然不敢質疑。
莫雨也不再言語,閃開了擋住雲青鸾的身子,微微低頭做了個請的姿勢讓人看不清楚神色:“少主嚴重了,那您這邊請。”
語櫻坊的包廂走廊上,人滿爲患,各個都擠在走廊裏視線統一的朝着前方看去。
順着視線雲青鸾望向走廊盡頭的方向。
隐約可以看見一個妙齡女子,發絲淩亂衣衫不整,略顯狼狽,那極長青絲都沒有絲毫光澤,像是許久沒有吃過營養的飯菜,幹柴發絲下隐約的肌膚泛着不正常的冷白。
多日沒有見過陽光連絲絲紅暈都沒有。
女子纖弱的身形看過去年齡并不大,約莫十七八左右。
周圍圍滿了莺莺燕燕,一時間香粉味道濃烈。
“楊洛你瘋了。”
人群中不知道誰大喊一聲。
尖銳的聲音讓人覺得有些刺耳。
那名叫楊洛的少女,乳黃色的紗裙下,纖細雪白的手腕露在空氣下,,指尖緊緊握着一把利器,從雲青鸾這個角度看上去倒是像一根銀質的筷子。
乳黃色的裙擺血色點點,像極了綻開的梅花,豔麗又詭谲。
隻見楊洛另一隻白皙的手腕鮮血淋淋,那刺目猩紅驚了所有人的視線。
盈盈一握的纖細讓人忍不住心疼,可上面的鮮紅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楊洛像是發瘋了一般,情緒激動,被幹發遮擋住的雙眸猩紅駭人。
周圍堵滿了看熱鬧的人,真心相勸的又能有幾個。
雲青鸾倒是覺得心底有些冷笑,語櫻坊今日又是鬧得哪一出好戲,冷笑輕哼。
雲青鸾還沒有開口,身旁一直跟着的莫雨急忙上前:“吵什麽吵,什麽屁大點事情要鬧成這樣,楊洛你一天天少折騰下,還不快點回房去。”
莫雨妖娆的紅唇略發尖銳,指尖指向正在發瘋的楊洛:“小厮都去哪裏了,還不快點把她待下去,看着礙眼,掃了别的客人好興緻。”
話音剛落,疏散開一群看熱鬧的人,莫雨轉過身,一臉笑顔的對着雲青鸾開口:“讓少主見笑了,是坊裏不安分的姑娘,整日想着何人私奔,鬧久了腦子也都點不正常了。”
雲青鸾倒是不以爲然的挑了挑眉看着人群中央被小厮禁锢住的瘦弱少女。
怎麽會這麽巧,一個不安分的姑娘跑出來。
若是這樣的坊裏其實不乏這樣的女子,可語櫻坊不同尋常青樓,不接客媽媽們會責打叱罵,語櫻坊自始以來都是賣藝,作爲江州瘦馬之地,雖說也有些看中其他窮酸公子類似于心柔這樣的。
可也不見得都是這樣的事情。
那名叫做楊洛的姑娘膚色白皙,尤其是腳邊佩戴的鈴铛,雲青鸾若沒有記錯,那好像是沒落的江湖門派風鈴島的獨有信物。
一個門派,再不濟再沒落,也不會流落這種煙花之地。
而這風鈴島,雲青鸾記得,島主商谷膝下有兩個女兒,長這般姿色的總不會是島上丫鬟,能有風鈴島信物的隻有商谷的女兒。
雲青鸾越發的好奇,這商谷的女兒爲何會出現在語櫻坊,還是這副狼狽模樣。
“别碰我。”
女子略顯沙啞的嗓音在語櫻坊的走廊徹響。
幹澀嘶啞,并沒有想象中的好聽動人。
雲青鸾随着莫雨剛轉過身子欲走的腳步也跟着頓住,回過頭,就是楊洛拼命掙紮的身影和不安的嘶吼。
那幾近瘋狂的模樣,讓身邊抓着她的兩個小厮都有些禁锢不住。
“放開。”
楊洛仍舊不安的晃動,試圖掙脫開小厮的鉗制。
女子身姿柔軟,晃動的身軀腳邊鈴铛發出清脆的響音。
那瘋狂的嘴臉,吓得周圍還沒有來得及散開的姑娘面露驚慌,生怕被傷及無辜。
“鬧什麽惱,這點小事豆瓣不好,還不快點把她待下去。”
莫雨極力斥責的聲音,震了震雲青鸾的耳膜。
這麽極力的要将人待下去,到底是爲了隐藏什麽,還是這姑娘真的如她所說瘋了。
但是雲青鸾對莫雨的了解,絕對不會是後者。
“等等。”雲青鸾清涼的聲音打破了樓道的喧嘩。
好看的杏眼直直望着身前不安分的少女,好像這一雙褐色瞳孔要看穿那被掩蓋在幹澀發絲後的一雙瞳孔。
墨韻站在雲青鸾身旁,看着她欲要上前的身子急忙上前阻攔。
“少主,不過是一個瘋子,待在坊裏久了,說話也是瘋瘋癫癫,沒有正經話,您别和她一般見識。”
說話瘋瘋癫癫?
這莫雨還真是會接話。
她何時說過要聽這個‘瘋子’的話?
這莫長老還真是會見縫插針。
“莫長老,坊裏的姑娘發生這樣不幸之事,語櫻坊也是雲松閣的産業,我自然又責任,若是真的因爲一個姑娘壞了語櫻坊的名聲,那我們雲松閣還怎麽在江湖立足。”
“若這姑娘真心看中了哪家公子,我就做個媒人,何樂而不爲呢?”
雲青鸾的餘光撇過正要開口說話的莫雨,不等她開口,雲青鸾繼續說道:“若是真的因爲一個姑娘死在了坊裏,鬧得人盡皆知,我們這豈不是成了殺人的幫兇。”
“和那些花樓的媽媽還有和分别?”
“别忘了,我們建造語櫻坊的初心。”
雲青鸾厲聲斥責,一句話,讓整個語櫻坊鴉雀無聲。
這人群之中,不乏雲松閣門中之人,自然知道雲松閣建造語櫻坊爲何,無非就是探聽江湖消息,又不是真心想要做起這瘦馬的買賣。
失了人心,誰還真心給你傳遞消息。
所以坊裏的姑娘都是寶貝疙瘩,又怎麽會容忍這樣對待。
雲青鸾的話讓衆人不語。
瞥見四周的姑娘哥哥低着頭不發一語,莫雨的臉色極其難看,看着身前被小厮拉扯住的楊洛,更是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怎麽偏偏就跑出來了。
盛滿殺意的視線劃過禁锢住楊洛身旁的小厮。
小厮回憶的點了點頭。
雲青鸾站在一旁,還想要開口說些什麽,一聲尖銳的慘叫驚的雲青鸾猛然回過神兒來。
指尖楊洛身旁的小厮不知道中了什麽魔怔,突然緊扣住楊洛纖細雪白的脖頸,那力道過大,指尖都泛着青筋。
雲青鸾擰着眉,視線無意間撇過身旁一直站着的莫雨。
不過是瞬間,實現收回,在所有人沒有察覺之下,袖口的銀針漸漸滑落至指尖處。
冷着臉,神色極其不好:“真不知道,何時這語櫻坊這般混亂了,在我面前,還敢如此放肆?”
女子年齡不大,氣場卻格外的強大,衆人低着頭不敢言語一聲,連禁锢住與昂羅的小厮都忍不住身心顫抖。
畢竟是一個之主,什麽場面沒有見過,不過是個不長眼的小東西,雲青鸾還不放在眼裏。
她想要的人,還沒有說是得不到過。
雲青鸾一聲冷哼,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一記銀針飛過,直接沒入那名鉗制住楊洛小厮的喉間,當場斃命。
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下,小厮已經倒下。
有些膽小的姑娘當場就尖叫了起來。
四周沸騰,連帶着語櫻坊還有些男客人在場,都忍不住唏噓一個女子的風姿,心底裏隐隐對這個瘦弱卻眸光冷俱的女子好奇起來。
莫雨臉色極其難看。
心底裏隐忍着的沖動在邊緣徘徊,似乎随時就要噴出的火龍,張開血盆大口。
雲青鸾目光所及之處,都是靜谧冷凝。
此時的語櫻坊人過于繁雜又多,不能直接出手,隻好站在雲青鸾身邊打着哈哈。
“哎呀,竟不知坊裏還有這麽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厮,竟讓妄想挾持我坊裏的姑娘,幸好少主出手,不然可真的要出大事了。”
耳邊的聒噪,吵得人總是心情煩躁,頭痛難忍,雲青鸾沒有搭理,撥開落在胸前的一縷長發,邁開細長的雙腿,朝着早已經吓得身子顫抖坐在地上狼狽的楊洛而去。
窗外的枝葉不安的搖曳,似乎再訴說着什麽大事。
周遭靜谧無聲。
似乎比湖心島的夜還要陰涼。
“沒事吧?”
女子清涼夾着溫柔的聲音讓楊洛擡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