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眼道士的答複讓沈長軒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問道：

“道長何出此言？”

瞎眼道士握住身邊的白幡，擡頭面向巷道深處，有些怅然。

他徐徐撐開上下眼睑，渾濁的雙目似乎看破了前世今生，穿透了過去今朝。

随後，他長長地吐口氣，說道：

“我們嘉月江龜族壽命悠長，即便沒有修成妖，亦都能有數百載的壽歲，老瞎子我也不例外。

“兩百年多前，我還靈智未開。我記得那時候，有一位江邊住着位家境殷實的小姐，她家附近的水域裏有一群鯉魚，小姐喜歡這些鯉魚，幾乎每天都往嘉月江撒下醪糟，給它們喂食。

“我藏在鯉魚群中，偷吃醪糟，她也沒有因爲我模樣醜陋把我趕走。那時我雖懵懵懂懂，卻也懂得将她的恩情記在心中。或許正是這樣一段因果，讓我隐隐約約有了點靈智，後來才能機緣巧合學真訣，修煉成妖，踏入仙道。”

他說到這裏，陷入回憶中，額頭微蹙，布滿皺紋的臉頰透出分蒼老的意味。

沈長軒若有所思，道：

“你想改變那位小姐的命數，以報答她的恩情，可是人命短暫，等你有那能耐的時候，斯人已逝？”

瞎眼道士苦笑一聲，道：

“若是如此，我也不至于被執念困擾半生！”

沈長軒意識到什麽，眉頭微皺。

‘又是兩百年前……’他注意到瞎眼道士話語中的時間點，不祥的預感漫上心頭，突然有些明悟，

‘那段過往，難道和當年的洪水脫不了幹系？’

他正思索着，卻見瞎眼道士悠悠一歎，繼續說道：

“兩百零三年前，嘉月江突然暴起洪水，大水蔓延了整整三個月。我身爲水族，雖不至于被洪水淹死，卻也難逃被洪水卷走的命運，一路被沖到了江州府城。幸好當時被水卷到水岸一處洞穴中，免于一死。

“等大水退去，我重新回到西江縣城時時，卻再也沒等到投喂醪糟的小姐。

“我當時有不祥的預感，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傷心失意，卻又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經曆那件事情，我隐隐約約開了靈智，于是向周圍打聽消息，希望能知道那位的小姐的下落，企盼她隻是全家搬走了，隻是有什麽事情在外不歸了，我希望她還活着！”

他臉色變得越發慘白，激動之餘咳了兩聲，差點接不上氣。

好一陣後，他理順氣息，跌坐在地面，歎息之餘，嘴角顯露慘然之意。

沈長軒靜靜看着他，猜到了後續發生了什麽，于是待他平複了心情後，徐徐問道：

“你後來查清楚那位小姐的下落了嗎？”

瞎眼道士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不願繼續說下去。

但他的神情動作，無疑表明了那位小姐沒能躲過當年那場滔天洪水，恐怕是葬身湍流之中了。

沈長軒默默地看着瞎眼道士，已然明白瞎眼道士的決心。

瞎眼道士之所以要替人改命，除了積攢功德外，還存着彌補心中遺憾的念想。

所以要讓他放棄逆命之舉，如同要了他性命一般，是萬萬不行的。

這讓沈長軒頗爲動容，亦不免再次歎息。

他正想着如何幫瞎眼道士一把，又聽瞎眼道士說道：

“老瞎子被執念所迷，早就心魔纏身了，多一點孽障，呵呵，也無所謂了。隻是我從人間煙塵中來，七情六欲不得解，不能逍遙自在，倒是讓大仙笑話了。”

瞎眼道士自嘲兩聲，兩行清淚再次從臉頰上劃過。

沈長軒見狀喟然說道：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再是遊戲人間，也不至于不知人情冷暖。”

瞎眼道士聽沈長軒如此說，嘴角挂着些苦澀，再次歎息一聲。

沈長軒緊接着說道：

“道長心思，我能理解。”

瞎眼道士默然。

沈長軒接着說道：

“不過，逆天之舉，非但會讓你自己遭到反噬，對那些被你改變命數的人來說也不見得是好事。”

瞎眼道士身體顫了下，道：

“此話怎講？”

沈長軒道：

“你會遭到反噬，難道沒想過他們會不會有同樣的經曆，會不會被天地間的因果所反噬？”

瞎眼道士默然，垂首不語。

顯然，他也曾想過這些，卻不敢深究。

他沒有膽量直面自己的内心，沒有膽量認清事實。

沈長軒輕輕搖頭，對瞎眼道士說道：

“離開江州府城吧，暫時不要再替人逆天改命了。至于後面要怎麽做，我以後會告訴你。”

這正是他同饒思遠道别後，又折回來尋找瞎眼道士的原因。

瞎眼道士替人改命，終究其行也善，其心可貴，沈長軒不願看到他被董骁捉拿，一生困在夜行人的牢獄中，故而親自勸他離開江州府城，不要摻和進水陸大會的渾水中。

瞎眼道士雖能預知危險，逢兇化吉，但董骁也不是泛泛之輩，一旦從饒思遠等人口中了解到此人，必然能采取手段抓住他。

所以沈長軒希望他離開。

瞎眼道士聽聞沈長軒的話，注意力卻沒放在沈長軒勸自己離開一事，他聽出沈長軒話外之音，忍不住問道：

“大仙有辦法改變人的命數而不引起别的後果？”

沈長軒道：

“度厄纾困，未必非得逆天而行……辦法我還沒徹底弄清楚，需要等一段時間。”

他初步的構想，是利用自己一身仙氣，溝通天地氣運，以天地氣運更正個人命運，做到改命而不逆天。至于具體怎麽做，倒沒有多少頭緒，所以隻能先給瞎眼道士一個口頭承諾。

“多謝大仙！”瞎眼道士深吸一口氣，應承下來，隻覺遇見沈長軒實乃自己的天大機緣，又想起自己半生替人改命解困，卻時常遭到反噬，隻覺天道不公至極，心中難免有怨怼。

今日得到沈長軒一句話承諾，日後可能得脫苦海，他忽覺自己以前積善行德，雖然是逆天之舉，也終究也不是全然沒有公德。

這位大仙一席話，定是天道念自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給予的眷顧！

他不由放下白幡，鄭重向沈長軒一拜：

“老瞎子這就離開江州府城，下次得到大仙指點前再也不擅自給人更改命數……望大仙感念我一片赤誠，救我脫離苦海！”

沈長軒靜靜看着他的舉動，待他起身之後，才徐徐說道：

“此事，好說好說……

“對了，你這些年研究朝天阙，是否也察覺到朝天阙可能和當年的大洪水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