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老不必多慮。”沈長軒淡淡說道，“你默默守護楊家後人二十餘載，此心此情，說是感天動地也不足爲過。沈某做的，不過是替劍神答謝你的情誼罷了。

“至于照顧楊家後人，本來就是我的願望，不值一提。”

洪慶眼珠子動了動，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麽。

過了許久，他歎口氣，迅速地吃完面，然後結賬，對沈長軒道：“到我家，我把真訣默寫出來。”

“默寫？”沈長軒有些意外。

洪慶說道：“楊家的慘案給了我一個提醒，身懷至寶而沒有能力守護，不如将之毀掉，以免遭來禍事。”

沈長軒聞言點了下頭，道：“不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就請洪老領路吧。”

洪慶就住在不遠處，沈長軒同他進入屋内，見其中并無其他人居住，便道：

“洪老家中就沒個伴？”

洪慶歎息道：

“不敢有，以免遭我牽連。”

沈長軒見洪慶受當年之事影響如此之深，難免有所喟歎：

“請洪老爲我默寫。”

洪慶點頭，取來紙筆，于煤油燈下奮筆疾書。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他将檢查完畢的真訣交給沈長軒，然後目光遊移，有所糾結，道：

“仙長欲收小文爲徒？”

他口中小文，即楊家小女兒，沈長軒對此有映象，當即反應過來，道：

“你和蕭大讨論過，不讓她踏入仙途？”

洪慶道：

“不錯，修仙之難我深有體會，不想讓她涉足于修仙界的紛争，也不想她父女分離。”

沈長軒點頭：

“你們的想法，未嘗沒有道理，不過你們自己似乎沒問過小文的想法。”

洪慶怔了怔，随即聽見沈長軒說道：

“不同人有不同的命運，你們如何能斷定？呵呵，時也命也，到時候再說吧。”

洪慶聞言愣住，久久不能說話。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沈長軒已悄然離開。

他怔怔出神，不免歎氣。

……

沈長軒将真訣放入令牌内獨特空間後，想起蕭雲的話，來到朱家巷北起第十九座院落中，看着沉睡不醒、一身邋遢的楊二，輕輕一笑。

他進入夢中，然後發現自己身處一片冰天雪地内。

雪地中一男子驚惶逃跑，卻被遠方飛來的一劍要了性命。

随後，一身劍仙打扮的楊二風姿翩翩地出現在男子身邊，朝他的屍體啐了一口，然後說道：

“終于，終于爲我父親報仇了！十年了，十年……”

他說到一半，注意到不遠處的沈長軒，當即警惕地将仙劍橫在胸前，道：

“你是誰，要做什麽？”

沈長軒道：

“我是你大哥叫來，請你回去的人。”

楊二愣了愣，旋即展露笑容，道：

“是了，我大仇得報，得給大哥說說這好消息……”

說完他忽然一愣，意識到不對勁之處，

“等等，你，你能找到我，修爲不比我低啊！大哥能請到你這樣的人，大仇早就報了，哪輪得到我……不對，你騙我，你不是大哥派來的人！”

沈長軒灑然一笑，道：

“總算你不是傻子。”

“什麽意思？”楊二凝神，然後厲聲道，“你到底是誰，要做什麽！”

沈長軒道：“楊二，你還沒意識到嗎，你是在一場春秋大夢之中，你根本沒有得償所願！”

楊二睜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長軒，道：

“你胡說！”

沈長軒含着淡淡的笑容，道：

“你沒想過嗎，你資質平平，根本不是修仙的材料，如何能得到今日的修爲？你是陷入夢中，夢想到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

楊二瞪着眼搖頭，嘶聲道：

“不，不是這樣的！我天資聰穎，師傅說我天縱奇才，萬中無一，未來會成爲大乾王朝的第一個真仙！

“你簡直胡說八道，我怎麽就讀不懂真訣了，你看！”

說着他從衣襟中取出一篇真訣，展開，照着第一個字開始念，卻愣住，

“這是什麽字，我怎麽會不認識？不，不可能！”

沈長軒輕輕一笑，閃身到楊二身邊，瞧着他手中的真訣，道：

“我就說，你連字都不認識，怎麽成仙？”

楊二聞言扭過頭，一邊茫然地搖頭，一邊後退，說道：

“不，不可能！你在騙我，你在騙我！我明明修得一身道行，明明爲父報仇，你看，我剛殺了——”

他伸手試圖指向剛才被他穿心而死的男子，卻發現茫茫冰原中除了自己和沈長軒之外，沒有别的任何人。

他便迷茫、慌張、不解、驚恐，身體顫抖，臉色蒼白，不知所措。

沈長軒便适時候說道：

“别在夢中欺騙自己了，醒來吧！”

說話時春風皺起，吹散積雪，吹滅寒冰，周遭轉眼花草繁茂，清泉流響。

楊二看着周遭神奇的一幕，終于有所頓悟：

“這……我真的是在夢中……我真的該醒來了……”

他說着說着，身形逐漸變淡，最終消失不見。

想來是從一場持續十多年的夢境中醒來。

沈長軒見狀不免輕輕歎息。

楊二的夢境同樣是在劉長生的遺迹中，所以仍具有言出法随的特點。

沈長軒正是利用此實現了種種奇幻的場面，讓楊二意識到夢境的存在，進而醒來。

沈長軒推測到，蕭雲和洪慶之所以令楊二陷入這場夢境，目的在于阻止楊二的妄想，讓他不至于爲了複仇而陷入危險重重的修仙界，非但不能複仇，反而賠上自己的性命。

複仇的事，是蕭雲洪慶的執念，不該讓楊家的後人背負這樣的命運，陷入危險，以緻絕後。

但沈長軒則考慮到，一來楊二一直陷在夢境中，蹉跎青春歲月，未免可惜；二來楊二經曆了夢中種種，其内心多多少少比十多年前要成熟，再考慮複仇的時候就沒有當初那麽果斷，能自己權衡利弊；三來蕭雲即将死去，化身惡靈後很可能會對夢境中的生靈動手，到時候楊二就危險了，必須趕在這之前讓他離開。

而今楊二已經離去，沈長軒心裏便松了口氣，也正要離開夢境，忽然感受到夢境中的一股震顫之息，不由凝眉。

蕭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