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披山很大，但是山頂的平台卻并不是很大。
但是整個雲層之上，卻隻有這麽一小塊陸地，倒是顯得十分顯眼。
萬頃雲海，缥缈無盡。
這是天上的一小座孤島。
人在這裏朝着四周望去，很容易有遺世獨立，蒼穹宇宙無窮之大，卻隻有這麽些人的感覺。
這種時候“我”的概念會變得清晰。
人們會突然注意到自我的存在，這感覺太過突兀，太過清楚，也太過陌生。
在人群中的時候，恐怕沒有人會有如此強烈的自我意識。
……
歐陽大人唱禮的聲音莊嚴而宏大，就像是中央帝國皇家寺廟裏經年不歇的鍾聲。
似乎雲海都爲之顫動。
實在不像是一個九旬老人能發出的聲音。
斯蒂亞看着那個莊嚴肅穆的老人心中默默的想到。
緊接着，斯蒂亞又看了教皇一眼，心說這位年紀更大。
當然，如此盛大的儀式不可能隻有歐陽聚一個人發聲。
畢竟那一百零八個人上來也不是光來看風景的。
歐陽大人每說一句，那些人便會整齊的跟着重複一遍。
單純看的話，就像是學院裏的夫子在教學生讀書識字。
先生念一句，學生念一句。
但是在這個場景，在配上歐陽先生那充滿韻律的繁複祭文，頓時讓着鹦鹉學舌一般的行爲變得崇高，神聖起來。
“這個小家夥不簡單啊……”教皇陛下看着歐陽聚，半晌之後，鄭重其事的說道，“這麽長，這麽難說的一段話他都能記下來，這比光明聖典可是難背多了。厲害厲害。”
“你說誰？”劍聖一皺眉，輕聲問道。
“就站着的那個。”教皇微微側頭，離劍聖耳邊近了幾分。
劍聖眉頭皺的更深了，轉頭看了教皇一眼。
歐陽聚，現在那可是中央帝國文壇領袖，四朝元老，德高望重至極！
簡單的說，就是他年紀已經很大了，大到了就算是在下一刻老死了也不會有人感到奇怪的地步。
他的家人會興高采烈的爲他辦一場盛大的白事，在中央帝國，像歐陽聚這歲數的那叫做“喜喪”。
可就是這麽一個老人，竟然被教皇稱作小家夥。
就算是劍聖也感到了幾分不快。
因爲當初他還年輕，還跟李政成天混在一起的時候，歐陽聚就已經德高望重了。
但是劍聖還真是沒辦法說什麽，因爲教皇确實有這麽說的資格。
兩百多歲……
在人類世界中，相差一百多歲的兩人，小的管老的叫一聲“爺爺”，老的都未必願意。
老人覺得自己孫子吃虧了。
……
劍聖不想再和教皇說話了，歐陽老大人在人家口中都是“小家夥”，等自己和他聊着聊着，還指不定喚自己什麽呢。
劍聖不說話，但是沒關系，教皇陛下要想說話哪裏還需要别人搭茬？
隻見教皇陛下認真聽了一會之後，轉頭問道：“這說的都是什麽？我怎麽一句也聽不懂？你懂嗎？”
劍聖大人又不說話，但是這回卻不是因爲别的什麽。隻是單純的因爲劍聖大人就是不懂。
歐陽大人現在念的這些，是自古便流傳下來的中央帝國古文。
最是生澀難懂。不是隻認識中央帝國文字就能看明白的。
劍聖雖然文化修養不低，但是畢竟術業有專攻，這東西他确實沒涉獵到。
“诶呀，你一個中央帝國人怎麽連這都不懂？小時候家裏窮沒上過學？”
斯蒂亞忍不住看了教皇一眼，心說劍聖大人不能現在拔劍砍他吧？
劍聖也忍不住看了教皇一眼，心說要是讓教皇從這裏掉下去應該能摔死吧……
“你看我的眼神怎麽有殺氣？！”教皇大驚。
看來不愧是傳奇強者，而且活了這麽多年，對殺氣的感覺還是十分敏銳的。
“此乃祭天儀式，無比莊嚴嚴肅，還望教皇大人收斂些。”
劍聖大人到底是覺得此事事關重大，生怕打攪了，沒有當場拔劍砍教皇。
但是教皇卻似乎很是不以爲意，絲毫沒有把教皇的話放在心上。
“這種儀式算什麽？我光明教會上萬座教堂，每周都辦一場，聖女你說是不是？”
斯蒂亞眼睛直直的看着祭壇，目不斜視，明顯的表示出了“他不是和我說話，我也不認識他”的意思。
“你們光明教會的那種，怎麽能和這場祭天儀式相提并論？！”劍聖說話也不客氣了，和這種人說話就沒法客氣。
你給他一個棍，他就能順杆爬。
“怎麽？你看不起我光明教會的禮拜？”教皇說道。
“教皇陛下。”劍聖不自覺加重了語氣，“這是人皇即位的儀式！”
“……”
教皇終于不說話了。
确實，中央帝國每年一次的祭天暫且不提，因爲那确實和光明教會的禮拜性質差不多，都是人類的自娛自樂。
但是這一次确實不一樣。
人皇即位。
沒有任何其他的儀式能比得上這次。完全就不是一個層次的。
就像是雲披山與其他山峰相比。
會當淩絕頂，衆山看都看不見，
……
“既然如此，黃金王的劍術你教的怎麽樣了？”教皇問道，“那畢竟是要和紅色災厄抗争的人。”
“啧~”
劍聖居然砸了一下舌！
就是這一下咂舌，弄得教皇與斯蒂亞齊齊扭頭看他，一陣心驚。
這兩人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的感覺到，方才劍聖的那一下咂舌聲似乎蓋過了一百零八人齊聲唱禮的聲音……
“喂，你别吓我啊。你說話啊，你咂舌是什麽意思啊？”教皇道，“你可是堂堂劍聖，人類用劍的第一強者！難不成你親自教一個人，還能教不會不成？”
這回斯蒂亞不嫌棄教皇啰嗦了，因爲這些問題也正是她想要知道的。
劍聖無比沉痛的點點頭。
“你……”
教皇瞪圓了眼睛，用一隻顫抖的手指着劍聖，“你”了半天什麽都沒“你”出來。
“劍聖大人，這怎麽可能？”斯蒂亞接過教皇的話，“您的劍術造詣整個世界都無人不服。
您專門爲貝恩創出的不還劍法，我更是親眼所見，确實精妙絕倫，神乎其技！
像您這樣的劍聖，能教會貝恩，爲什麽教不會三公子？
或者說，現在三公子的劍術到底是什麽水平？是不是已經登堂入室，隻不過在您的眼中卻還不值一提？”
斯蒂亞還挺會安慰自己……
劍聖苦笑着搖搖頭，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斯蒂亞和教皇看見劍聖這種反應，不禁對視了一眼。
他們明白了，三公子的劍術真的慘不忍睹，劍聖大人都到了羞于啓齒地步。
“怎麽會這樣……”教皇喃喃自語，“那可是你的外甥，怎麽會學不會劍？！”
是的，這确實是一個意外，一個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的意外。
當初三公子向所有帝王說明人皇計劃的時候，其他帝王都認爲三公子不會打架，這個計劃不穩妥。
但是當三公子說出“我舅舅是劍聖”這句話時，一下子就說服了所有人。
因爲這話實在是太他媽有道理，太有說服力了。
沒人會想到，劍聖的外甥居然學不會用劍……
教皇震驚了一陣，終于緩緩歎了一口氣。
事已至此，說什麽都沒用了。
箭已經離弦，已經射出去一半了，這時候再指責人家射箭姿勢不标準，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不過仔細想想，這件事也不賴人家。這都是人們自以爲是的結果。
武林盟主的兒子必然武功高強。
文壇領袖的兒子必然文采斐然。
農夫的孩子會插秧，鐵匠的孩子會燒火。
那麽劍聖的外甥，理所當然的，也是世所罕見的劍道天才。
這是人類根深蒂固的偏見。
一直存在于每個人的骨子裏，從未淡去。
估計就算是三公子自己，在當初也應該很是确信自己能成爲一個劍道高手……
“怎麽會這樣……”斯蒂亞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依舊喋喋不休，“當初貝恩在您那裏才幾天，這三公子……”
“他倆不一樣。”劍聖看着斯蒂亞說道，“貝恩，他身世凄苦，有膽略，心性堅韌，處事冷靜，敢一個人夜闖皇宮，雖然劍道也不高，但是勝在心智。
至于玉兒，我不說你也知道。”
“可據我所知，蓋家也是中央帝國大世家，劍聖大人從小的生活應該也是衣食無憂。”斯蒂亞道。
這就是說，你的心智當初應該比三公子強不了多少，但你卻是世間劍道第一強者……
“我和他不一樣。”劍聖望着一身黃色龍袍的三公子，眼中的光芒複雜無比。
“世人都說外甥像舅，你倆能有什麽不一樣？”教皇問道。
“我是劍道天才。”劍聖看着教皇，認真的說道。
這是雖然舉世公認的事情，但是由本人親口說來，還是讓人感到一陣不适。
教皇也有點尴尬，輕咳了一聲，看着劍聖說道：“你還真是狂啊。”
“這隻是事實。”
“那你外甥的天賦，就那麽的慘不忍睹？”
“就連我也有一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那是真慘啊。”
“是啊。”
“是不是你沒用心啊？”教皇開始用險惡的用心揣測劍聖了。
“那可是人族的希望，就算不提這個，玉兒也是我外甥，我不可能不盡力。”
“你是不是和你妹妹關系不好？”
“那是我親妹妹，我們從小相依爲命。”
“剛才聖女說你蓋家是大世家來着。”
“你以爲世家的生活好過？”
“那是不是你太忙了？有什麽沒注意到的地方？”
“我劍山七個親傳弟子，個個天資過人，劍術紮實，這段時間就沒幹别的。”
“就跟着黃金王練劍？”
“那是當然。”
“這都不行？！”
“這段時間，我那七個弟子和我說了各種理由，然後閉關了六個。”
“這黃金王真是不得了，教他練劍竟然給劍山親傳弟子都教自閉了？”
“嗯。”
“天意弄人啊……”
“住嘴，此時此刻怎能說這話？”
“也是。”
“看！”
最後是斯蒂亞一聲驚呼，打斷了劍聖與教皇看似沒什麽營養，實則關乎天下蒼生的談話。
劍聖，教皇聞言，朝着祭壇方向看去。
隻見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地面上突然出現了五道光柱，直直的射入天空。
那五道光柱分别來自于黃金王的劍，戰王的矛，聖明王的書，鐵血王的寶石，英雄王的鱗片……
這五樣東西便是五大帝國的國器。
可以鎮壓國運的至寶！
……
忽然之間狂風大作，風雲巨變！
天空忽然之間變得漆黑下來，誰也不知道從哪裏來了這麽多的黑雲聚集在衆人的頭頂上。
而且還在旋轉，不大一會兒，還變成了一個黑色的漩渦。
五道黃色的光柱就進入了漩渦的最中心。
所有人都在擡頭仰望天空，心中無比震撼。
他們都能感覺到，在天上，好像有什麽東西睜開眼睛看了他們一眼，仿佛直接看到了他們的靈魂深處。
他們都被看透了，但是無論他們在天上怎麽尋找也看不出一絲生物的影子……
黑雲一直旋轉，就像是一個填不滿的坑。
金光也一直不斷，似乎無窮無盡。
就這樣，一直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
金光緩緩斂去。
斯蒂亞心念一動，她能感覺到，光明聖典有些不一樣了。
但是天空卻并沒有平靜下來。
狂風似乎更加劇烈了，黑雲中好像有電光閃爍，“轟隆隆”的傳來了幾聲雷聲。
緊接着，一道近五米粗的光柱從黑雲中心落下。
籠罩在了三公子身上。
教皇有些看傻了眼，心說這竟然還真能成？！
突然，一陣嘈雜的聲音響起。
在這不大的雲披山巅上突然響起了無數個聲音，好像這裏站滿了無數的人。他們都在說話。
說話的聲音響徹天地，震耳欲聾。仿佛近在咫尺。
但是他們卻看不見他們。
讀書聲，交談聲，嘶吼聲，叫罵聲，笑聲，哭聲……
那是人的聲音。
是無數人類的聲音。
是整個世界的聲音。
那便是人間煙火氣。
人皇出世，整個人族的聲音都會彙聚于此，見證人皇的誕生。
巨大的光柱緩緩消散。天空在很短的時間裏重新變得晴朗。煙消雲散。
仿佛之前如夢似幻的場景都是虛假的一樣。
但是黃金王卻不會這麽以爲。
黃金王站起身來，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腳下的土地，在看了看遠處的天空。
李玉緩緩的笑了。
這個世界在他眼中已經不一樣了……
……
光明曆日
人皇出世。
于披雲山即位。
——《光明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