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麟看着斯蒂亞，覺得自己的價值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斯蒂亞說的沒錯，與人族相比，獸人族确實活的太慘了些。
赤麟本以爲是因爲人類侵占了大多數良好好的土地，這才導緻了這樣。
但是……
赤麟轉身，走到石凳旁輕輕坐下。把龍鱗劍橫放在腿上，手指不住的敲打劍身。
斯蒂亞一看赤麟的樣子就知道他聽進去了。
斯蒂亞起身，翻身下床，走到赤麟身前說道：“通過戰争搶奪來的東西，隻能維持一時，不能長久。人類有一句話，因劍而得到的東西，終會因劍而喪失。”
赤麟擡起頭來，“我不在乎。而且獸人族喜歡打架。你們打不過我。”
“未必。”斯蒂亞道，“三公子一旦掌握人皇之力，足以與你一戰。”
“這倒是。”赤麟點頭，“是足夠一戰，但他一定會輸。”
“三公子去了精靈島。”斯蒂亞道。
“什麽？”赤麟一愣，“精靈島？”
“三公子一旦得到精靈女王指點，你還覺得你能必勝嗎？”斯蒂亞挑眉，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赤麟沉默了，隻見他低頭，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
“能。”赤麟拿起劍插在地上，“我現在有劍。”
斯蒂亞看了那把紅色巨劍一眼，然後附身盯着赤麟的黃金瞳，“那你願意和三公子拼命嗎？”
赤麟的黃金瞳閃爍了一下。
“這件事，你要是能說服辛格與矮人王，我不會阻攔。”
“好！”斯蒂亞站直了身子，沉聲說道，“他在哪裏？我去找他。”
“上面。”赤麟往上指了一下，“貝恩知道。”
斯蒂亞看向貝恩。
貝恩點點頭，表示自己确實知道。
“赤麟。”斯蒂亞喚道。
“嗯？”赤麟看向斯蒂亞。
“我怎麽覺得你似乎又變了？”斯蒂亞認真的看着赤麟，明明外表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但卻像是換了一個人。
“怎麽說？”赤麟一愣。
貝恩聞言，也是好奇的看向他倆。
“我也有些說不好。”斯蒂亞彎腰按住了赤麟的肩膀，“就是感覺。如果是之前的你的話，應該不會提到矮人王與辛格。你隻會自己做決定，然後一意孤行。”
赤麟眉頭一皺。
貝恩更是瞪大了雙眼，有些不知所措。心說斯蒂亞現在這個姿勢看起來有些不太好吧……
赤麟不會被人俯視，也不喜歡被人類觸碰。
這些事情斯蒂亞都是知道的，但是她卻……
“你的眼中，終于能看見他人了嗎？”
沒頭沒尾的，斯蒂亞說了這麽一句。
但是赤麟明白了。
貝恩也明白了。
赤麟愣愣的看着斯蒂亞，良久，微微一笑。
“你看這把劍。”赤麟一指龍鱗劍，“你知道爲了這把劍矮人族費了多大的功夫嗎？”
“我大概能想象到。”斯蒂亞道。
“你應該想象不到。”赤麟搖搖頭，“你知道嗎？爲了這把劍，矮人族真是差點傾家蕩産.千年儲存，一夜散盡啊。爲此，矮人王現在還經常爬進我的寶山裏，東挑西撿以彌補虧空。
甚至，在劍成的那天，矮人王激動的都想跳進紅龍宮的岩漿湖裏以身殉劍！要不是我攔住了，你等下就得和别人談判了。厲害吧？”
“是挺厲害的。”斯蒂亞點頭。她知道矮人族上下對鑄劍這事都無比上心，但是沒想到能到這種地步。
矮人王，一族之王親自殉劍？！
“但是你知道我爲什麽要找矮人族鑄造這把劍嗎？”赤麟問道。
“爲了砍開火山與荒原之間的屏障？”貝恩出聲說道。
赤麟白了貝恩一眼，“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世上有獸人族這種東西呢。”
“哦，也對。”貝恩看起來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那是爲了什麽？”斯蒂亞問道。
赤麟輕笑了一聲，看着龍鱗劍，“什麽都不爲了，我隻是覺得好玩而已，隻是覺得拿把劍蠻帥的而已啊。你想想，一個巨龍，拿着一把人類才有的巨大重劍，多帥啊。”
斯蒂亞沒有說話，因爲赤麟的想法她理解不了。那有什麽帥的？
反倒是貝恩，滿臉認同的直點頭。
“你看，對我來說隻是無關緊要，成與不成都無所謂的一件事。但是在矮人王那裏，就變成比生命還要重要的事情了。
成了，他高興的想死。要是失敗了，我估計他還是得死。連我都攔不住不他。
還有辛格，還有那些獸人族也是。他們真的把我當成神一樣，心心念念的想讓我帶他們覆滅人族。
他們等待着矮人族制造的武器，等着我把那道屏障砍開，等的望眼欲穿。
但事實上，把矮人制作的武器拿給他們，這對我而言隻是一件小事罷了。
不論有沒有龍鱗劍，能不能砍開那道屏障，都無所謂。
艾莎能把整個矮人帝國傳送到這裏，難道還不能把一些武器傳送到荒原嗎？
就算她不能，我飛兩趟也能把那些那些武器給送過去，簡單至極的事情。
但是在他們看來，卻是那麽的不可想象。
他們雖然弱小，雖然他們的煩惱在我眼中不值一提。但是，他們也是同我一樣，是有喜有悲，真實活着的生命。
通過矮人王的事情，我似乎有點明白了。”
……
赤麟說他明白了。
但是斯蒂亞與貝恩卻有點糊塗了。
兩人對視一眼，心說這龍突然是怎麽了？
貝恩更是把赤麟的話在心中又過了一遍，沒理出什麽頭緒。
隻是在心中說道，大哥，現在把你當成神供着的人，又何止是獸人？您别忘了還有紅龍教呢。
斯蒂亞也不太明白，但是她心中卻隐約覺得，赤麟的改變似乎是一件好事……
“你似乎有點亂？”斯蒂亞看着赤麟問道。
“是的。”赤麟點頭，“很多事情沒想清楚。”
“那就慢慢想，你有的是時間。”斯蒂亞說道。
“是啊。”赤麟道。
“最起碼你終于知道了，其他生命與你的生命是一樣寶貴的。”斯蒂亞道。
“嗯？”赤麟一愣，“這麽說好像也不對，因爲我能活很長時間，而你們隻有短短一定一百年，這麽說來好像還是我的命更珍貴一些。”
“生命的意義是由長短來決定的嗎？”斯蒂亞道，“要是按照你的說法，活的最有意義的正常生物應該是烏龜。”
“什麽叫做正常生物？”赤麟問道。
“就是不算你這種的。”斯蒂亞道。
“那生命的意義是由什麽決定的？”赤麟問道。
“每個人的說法都不同，甚至還有人說，生命本就沒有任何意義。”斯蒂亞道。
“說了和沒說一樣。”赤麟撇撇嘴。
“像這麽偉大且深邃的問題，憑人類那區區百餘年的壽命，是想不明白的。”斯蒂亞道，“所以我才說，你能活的很長，你可以慢慢想。”
“你覺得大概需要多久？”赤麟道。
“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一萬年？”斯蒂亞笑了。
“如果我想明白了，要我告訴你嗎?”
“好啊，到時候你可以刻在我的墓碑上。”
“能存在一萬年的墓碑嗎？”
“我盡量把墓碑做的大一點。”
“到時候，也許我隻會刻上短短的一句話，用不了這麽大的墓碑。”
“那你就刻的大一點，讓全世界都看見。”
“可以。”
……
貝恩看着這倆人，一問一答，你一言我一語的就這麽聊起來了。
明明現在不是幹這個的時候。
明明還有天大的事等着斯蒂亞去做。
明明還有個公主就困在他們不遠處。
但他們還是聊起來了，而且聊得熱火朝天。
開始還好，但到了後來倆人說話越來越快，幾乎沒有停頓。
似乎直接連上了。
貝恩看着這倆人，插不上話，也不想插這個話。
生命的意義嗎？
真好，看你倆聊得多開心啊。
但正常人誰聊這個？！
不覺得尴尬和羞恥嗎？
什麽什麽？
還要刻在斯蒂亞的大墓碑上讓所有人都看見？
不用不用……
普通人哪會整天尋思這個？
生命的意義，我們想不明白，也不想知道。
我們沒有時間去思考這注定想不明白的問題，我們光是讓自己活得舒服些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不像你們。
帝國公主。
長生龍族。
……
“赤麟，如今你能這樣思考，我真的很高興。”斯蒂亞看着赤麟滿臉欣慰。
赤麟擺擺手，“你去找辛格吧，如果他執意要戰，我也不會阻攔。”
“你還記得你要掀起這場戰争的最開始的目的是什麽嗎？”斯蒂亞問道。
“是……我看弱小的人族在這個世界裏太驕傲了。有些不順眼，就像給你們找點事。”赤麟撓了撓頭發。
“那現在你爲何放棄了？”
“突然感覺之前那個想法有些無聊。每一個人類也都是像矮人王那樣的，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啊。”
“真好，對了，被你囚禁的那個公主也是……”
“你想都别想！”赤麟的聲音突然嚴肅了起來，與之前思考人生的那種狀态判若兩人，“斯蒂亞，以防萬一，我提前說好。如果那個公主真的從我這跑了，我真的會生氣的哦。你回去告訴三公子，不要讓任何人打她的主意。”
赤麟突然的态度轉變，讓斯蒂亞不禁爲之一驚。
從少年般的迷茫惆怅，到滅世魔王般的瘋狂殺機，赤麟轉變的沒有一絲過渡。
就像是一隻剛睡醒的貓，突然變成了一隻饑餓的獅子。
斯蒂亞不知道，那個公主到底有什麽過人之處，居然能成爲赤麟不可觸碰的一道禁忌！
貝恩誇張的對斯蒂亞使眼色，想告訴她這件事不能再問了。
斯蒂亞看明白了，心說這件事隻能從長計議了。
“那好，貝恩我們走。”斯蒂亞朝着貝恩招了招手，朝着房間外走去。
“等下。”赤麟叫住了她。
“怎麽了？”斯蒂亞回頭問道、
“我想說，我知道人族很聰明，很狡猾，很複雜。但是你們也别欺負獸族欺負的太狠了。我畢竟是獸王，要是讓我發現，我不會善罷甘休的。”赤麟說道。
斯蒂亞看着赤麟的背影，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他說的。什麽時候赤麟這麽關心其他種族的生命？！
他居然擔心獸人族會被人族欺負了……
“你放心。”斯蒂亞點頭，“我知道你信不過人類，但是你總能信得過我。”
“這個自然。”赤麟道。
……
紅龍宮地下層的通道裏。
貝恩正領着斯蒂亞前往矮人王國的核心區域。
那是矮人族鑄造作品的地方。
雖然那些作品絕大多數都是武器……
“喂，你說赤麟突然是怎麽了？是不是病了？他這樣讓我很不安啊。”
直到走出了好遠，貝恩才敢和斯蒂亞聊這事。
“我覺得很好，他終于開始重視其他生命了。”斯蒂亞道。
“你有把握說服辛格嗎？”貝恩問道，“我覺得他和人族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
“每個獸人族都可能和人族有血海深仇。”斯蒂亞道，“畢竟獸人族和南辛帝國已經打了無數年的仗。不過我還是有把握說服辛格。”
“爲什麽？”貝恩不解。
“很簡單，如果要說服辛格個人，那可能确實不容易。但要是說服一個獸人族真正的王，那就容易的多。”斯蒂亞道，“王嘛，都是會權衡利弊的。
說到底，這場戰争的主要原因就在于赤麟與整個獸人族的一時意氣。他們想打，但是沒什麽具體目标。這種戰争是沒有必要的，因爲無利可圖。隻能是費力不讨好。
隻要辛格站在獸王之王的角度上，冷靜的想一想，他不難發現這個事。
與人族交好，遠比與人族征戰得到的利益要大。”
貝恩已經不是當初不谙世事的少年了，斯蒂亞說的這些他能聽懂，但他還是覺得貴族的心真髒……
凡事隻談利益，你剛才不還和赤麟談“生命的意義”呢嗎？
“那麗莎娜的事情怎麽辦？”貝恩道。
“這個隻能以後再想辦法了，看樣子赤麟也沒有殺了她的打算，而且也沒有虐待她。”斯蒂亞說道，“我會盡快想辦法救她出去的，在這之前，你先多照顧她一下吧。”
“這個好像不大容易。”貝恩面露難色。
“這是爲何？”斯蒂亞一愣，“難道赤麟不讓你接近她？”
“這倒不是，現在是公主不想讓我接近她，她不信任我了。”貝恩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很無奈。
“爲什麽？”
“因爲公主聽完你我和赤麟的對話之後，覺得咱們仨是一夥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