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六年七月初一,耀州港。
就在中軍做出出關決定的同時,耀州港方圓一裏内燈火通明,人嘶馬叫。
南路軍三萬五千餘人于六月二十九全員在耀州港登陸,随同一起的還有十萬石軍需物資。
按照中軍部贊畫司的推斷,如果民夫留在遼東将會将軍糧消耗率提高至少一倍,所以民夫卸完貨物後,就随着海軍返回登州,他們将在登州獲得兩百文的歸鄉盤纏和十貫錢的戰争債券,慶曆七年到期承兌,将會獲得十一貫。
在李現的又一次堅持下,北征沒有發徭役,改爲招募民夫,随同出關的每人十五貫,去登州的每人十貫,但三司使晏殊卻耍了個手段,工錢不發現銀,改發債券…
當李現得知後,自歎不如文人的心機,事已至此,隻得妥協,好在國家債券經過近兩年的運作,普通小民也對這種官府認可的紙币有了較高的接受度,債券就債券吧,好歹比以前白幹活要強。
讓那些來自偏遠地區的民夫更覺驚訝的是,這債券在汴京,可以當銀錢用!
民夫跟随海軍的運輸船返回登州,最後這十萬石軍需從軍港運進耀州城就得全靠南路軍自己了,遼國可沒有大宋的财力,征發的民夫全是服徭役來的,隻管吃喝,沒有任何銀錢的補償。
在皮鞭和虎視眈眈的遼軍監視下,截至七月一日下午,十萬石軍需物資全數搬進了耀州城,城内數十座倉庫被裝的滿滿當當,而此時南路軍的各軍統帥,都已經集中在耀州城府衙中,他們的目的地可不是這裏,而是北方的安室城。
“安室城中尚有遼軍一萬兩千餘人,城北五裏處爲高麗軍大營,與遼軍對峙的敵軍總數約有三萬人,女真人在此也駐紮兩千精銳,我軍屢屢擊破高麗軍軍陣卻受阻于女真騎兵的兵鋒下,數次戰敗後軍心已經撐不起發動進攻了…”
蕭灑看到宋軍搭建的遼東沙盤後,大覺驚訝,除了些許細節,其餘各處與遼東地形一般無二,山川城池盡收眼底,随着他将安室城的态勢一一道出後,一些穿着皮甲長衫的宋軍官員将對應的各種小旗插在了沙盤上,敵我态勢更加一目了然!
狄青指着敵軍大營到遼陽府之間的道路上問道:“敵軍大營和遼陽府之間可有遊騎巡弋?”
蕭灑見衆人又看向自己,連忙回道:“除運送軍糧外和聯絡溝通外,沒有敵軍活動!”
狄青吸了口氣:“嘶…敵軍竟然如此嚣張?!”
蕭灑歎了口氣:“唉…慚愧,我軍精銳盡喪,方才讓屑小得勢,高麗人首鼠兩端,奈何女真人兇悍,隻能眼睜睜看着遼陽府被圍困下去…”
“呵,蕭統領不要過于介懷,誰都有被暗算的時候…”狄青淡淡地安慰了他幾句,蕭灑猛然想起了什麽,連忙打斷道:
“狄将軍,昨日剛到的安室城戰報,敵軍大營增兵了,連續三天,每天都有超過兩千名敵軍押送軍糧進入大營,但一直到夜晚,都不見敵軍離營!”
狄青大手一揮道:“那也正常,我軍動靜這般大,對面如果都不知道增兵的話,幹脆都跳海自殺算了!
你再仔細想想,還有什麽異常情況沒有?”
蕭灑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說:“沒有了,畢竟本将有守城重任,不能随意離開耀州城,光從戰報上就這些。”
“那增的是高麗兵還是女真兵?”狄青又問道。
“斥候離得太遠,看不清楚,女真人的哨騎戰力非常強,遠超我軍。”
見無法确認,狄青也打消了繼續打聽下去的欲望,轉頭望向圍在沙盤邊的各軍主将,朗聲道:“敵軍連續增兵,定是探知到我大軍動靜了,燕甫!”
雲騎軍都指揮使燕甫連忙拱手應道:“末将在!”
狄青點頭緻意:“雲騎在耀州城向北呈扇形警戒,方圓五裏範圍内絕不能讓任何敵軍斥候繼續窺探我軍虛實!”16k中文
“末将領命!”
狄青又轉過身,對着步軍司廣武、步軍司拱衛兩軍軍主喝道:“雷傲、許壽聽令!”
“末将在!”
“廣武軍爲右翼、拱衛軍爲左翼,明日辰時初刻出發,爲大軍先鋒,确保沼澤南北通道暢通,限後日巳時前抵達安室城下;
抵達安室城後必須馬不停蹄,在城池兩側安營紮寨,立左、右兩大營,分别可容萬餘兵馬;
随後駐守大營,保持戰備待命!”
“末将領命!”
狄青最後面對衆将将脊背挺得筆直,大聲道:“神衛破陣軍與皇家輕炮第三軍爲全軍預備隊,與中軍部坐鎮安室城;
待全軍抵達後,龍衛雲騎軍爲哨探遊騎,巡弋安室城方圓三裏、保持與耀州城骁捷軍的聯絡和糧道安全;
飛鷹、銳陣攜城内一萬遼軍出城,往北三裏紮營,與敵軍對峙,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向中軍來報!”
狄青一席軍令讓場内衆将聽的暗暗點頭,鋒、腰、尾、翼面面俱到,整個軍陣毫無破綻,盡顯名将風範,衆将齊聲呼應一聲後,魚貫走出官署大廳,開始做出發前的戰備,官署中的官将僅剩留守耀州的骁捷軍軍主陳懷安。
“糧草、軍需、與大宋的通道,盡付與君,萬不可有失;
陳懷安,雖說你部爲殿下直轄,可要是耀州出了什麽纰漏,三軍危矣!”狄青拿斜着眼看了看陳懷安淡淡地說道,後路托付給他人,總感覺到了海上,腳下沒底啊…
這粗黑的漢子不耐煩地“哼”了一聲道:“人在城在,人亡城亡,你現在紮了個頭發怎麽像個娘們,唧唧歪哇好生煩躁,可還有事?沒事趕快準備歇息,養好精神明早出發!”
狄青也是個暴脾氣,被這一激當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你特麽的屬狗的?!”
陳懷安愣了好一會方才反應過來:“你特麽的是條老狗、瘋狗,老子連皇城都守過,區區一座耀州城,丢了的話老子割了腦袋給你當夜壺!”
狄青不怒反笑:“呵,這可是你說的,本将記下了,戰後我自當到殿下面前找你讨要…”
“喔次奧,你他娘的還來勁了是不?!…不對!少給老子下套,守得住或是沒人來攻怎麽辦吧?”陳懷安等着銅鈴大的雙眼,脖子上青筋暴漲,伸得老長,猶如一隻鬥雞,在他眼裏分外看不起這種坐火箭升上來的黃毛小子。
“那本将…”狄青氣定神閑,像是要吊起陳懷安的胃口,頓了頓道:“就叫陳将軍一聲爺爺…哼!”
說完,狄青頭一甩,不再理會這匹夫,轉身去了後廳,留下目瞪口呆的陳懷安,沙盤四周來來往往的贊畫們襯得他分外委屈和冤枉。
“孫子…”
陳懷安嘟囔了一句,大步離去,此刻他心中憋着一團無名業火,想想還是去尋尋契丹人的黴頭算了,于是站在官署大門口運足丹田之氣,緊接着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驚得官署中幾個贊畫心頭一顫,字都寫歪了。
“蕭灑!!!”
“…哎…”猶如小媳婦兒見到了遠去歸來的公公,從遠處傳來的應答盡顯矜持、哀怨和暗喜,人啊…就是賤,陳懷安看着那急忙跑來的身影,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滿足與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