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臉凍得通紅,渾身抖得如同篩糠,抖了抖披風上的雪粉,雪粉落在地上瞬間成了水滴,李現連忙讓楊龍給他倒了被熱茶。
呼延灼忙不疊接過熱茶湊在炭盆旁烤了烤火,他乃呼家後人,承祖蔭擔任捧日第一軍的軍都指揮使。
那時候,上四軍已經逐漸沉淪爲汴京守備隊,天武捧日簡直就是将門後人混吃等死的标配,誰知李現橫空出世,愣是帶着上四軍南征北戰,重新煥發了禁軍往昔的光榮。
今年已經四十有八,再過兩年,他就得強制退役了,《兵役法》實施後,這些老将一個個如同打了雞血,對外強硬的呼聲越來越高,就是爲了能夠搭上軍功的末班車。
與後世評書裏藝術化的呼家将不同,真正的呼家将也僅僅指的是呼延贊,在他之後,隻有一子呼延必顯被封爲神龍衛四廂都指揮使的虛職,等到了他的孫子呼延灼這一代,也隻能蒙蔭捧日軍都虞侯,後來一年年熬上來,最終止步捧日第一軍軍都指揮使。
若是沒有李現,呼家将會一代代衰落下去,直到平海軍指揮使呼延慶,正是這個人,聯絡金人,推動了大宋與金國的“海上之盟”。
呼延灼剛剛從嚴寒中緩了過來,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末将參見殿下!”
李現倒沒在意他一進帳篷就烤火的無禮,外面起碼零下十來度,看他風塵仆仆的模樣,顯然是連夜趕了回來,隻是詫異地問道:“呼延都知,你怎麽回來了?”
呼延灼站起身來,看了看帳篷裏的徐文定,李現招招手,徐文定立刻識相地告退,楊龍跟着他出了帳篷,将厚厚地帳簾拉好。
“狄青是怎麽回事?”呼延灼說話直來直去,一下子就問住了李現。
“本王也不知,怕是有什麽誤會~”
“嗨,這小子,我估摸着是立功心切罷了…”
李現聽了後一頭霧水,他立功心切要這麽幹?
他傍晚做的那事兒,寫在紙上連改都不用改,現成的造反謀逆的彈劾證據!
“立功心切需要私自出兵?”
“還不是因爲你~”呼延灼一屁股坐了下來,捧着茶盞,理所當然道。
李現更加狐疑:“因爲我?”
“對!”呼延灼放下茶盞,接着道:“殿下軍功卓著,人稱大宋戰神,可狄青呢?哪場大仗是他獨自領軍的?就這高居樞密使,誰能服他?你别看這家夥當了官嚣張跋扈的,還不是因爲心虛?”
呼延灼仗着自己年紀大,又是将門之後,說話也就不饒彎子了,他在李現手下打過不少仗,對這個年輕人還算是了解,并不是很在乎那些繁文缛節。
李現邊聽邊想,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如果呼延灼說的是真的,那狄青所做的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不采納贊畫部的建議,是因爲自己的那封信。
他說不定早就蟄伏在涼州城南,想要做那力挽狂瀾之人,無非是證明自己的能力而已。
包括傍晚的不辭而别,也是因爲想要獨自領軍證明自己罷了。
“他現在在哪兒?”
呼延灼頭一擡,咧嘴一笑:“嘿嘿,末将把他綁了回來!”
……
李現終于見到了狄青,他的發髻有些散亂,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一見到李現,眼神就閃閃多多不敢直視,身後跟着的雲昱幾人,更是低着頭不敢出聲。
原來狄青一行追上捧日軍後,呼延灼正在石羊河與紅水河的三角洲處停了下來,十餘萬敵軍被捧日軍、羽騎軍、骁騎、骁猛四軍迂回後,放下武器選擇投降,而石羊河早已冰凍,蘇萊曼汗等敵軍的首腦越過冰河遁入茫茫大漠。
這時節沒有準備就進瀚海沙漠如同自殺,再說現場還有十來萬戰俘,呼延灼想了想,還是決定停下腳步,等待燕王進一步的軍令。
在他們看來,燕王到了後,大軍自然要聽他的,可誰知狄青獨自領着七八萬步軍趕了過來,卻沒有帶來燕王的軍令。
不僅如此,還要求呼延灼統領騎兵繼續追擊,呼延灼有些疑惑就争辯了幾句,狄青倒是沒說什麽,雲昱那幾人卻把和李現的沖突一股腦兒說了出來,逼着呼延灼等人立馬表态。
太年輕了,呼延灼就剩一年多退役,又是功臣之後哪裏會怕幾個毛頭小子,年逾半百的他見慣了風雨,骁騎骁猛兩軍的主将又是當年的契丹人,羽騎軍還是李現一手重建起來的輕騎兵部隊,軍官們更是叫嚣不斷。
而呼延灼知曉内情後簡直怒不可遏,好端端再混個一年多就能回老家盡享天倫了,别到最後惹上謀逆的污點毀了一輩子,趁狄青一愣神的功夫,從馬上飛撲過去将狄青推下馬去。
當場所有人都吓傻了,隻有骁騎、骁猛兩軍的契丹都知沖了上來,三人一起把狄青死死摁在地上。
等雲昱等人反應過來時,刀槍劍戟已經頂在了喉嚨口。
呼延灼在狄青耳邊怒吼:“老子看着你長大的,燕王一手把你捧起來的,你若還當自己是宋将,還把跟着你的這七八萬弟兄的命當命,你就好好想想該幹什麽!”
拼命掙紮的狄青聽了呼延灼這聲怒吼之後,渾身的力氣都消失了,如此,近十萬宋軍押着十來萬敵軍戰俘,連夜趕回了涼州城,而狄青自覺羞愧,讓呼延灼把自己綁起來,送給李現負荊請罪。
……
李現緩緩走到狄青身邊,啥話也不說,把繩子解開讓他做到椅子上,還讓楊龍給他端來茶水。
不過雲昱幾人就沒這麽好待遇了,李現抄起馬鞭,楊龍等幾個侍衛狠狠踹上了他們的膝窩,幾個年輕人吃痛跪了下來,随後,李現的鞭子就如同疾風般落在了雲昱的臉上。
狄青他下不了手,這幾個年輕軍官哪來的膽子,公然頂撞自己,就算抛開主帥身份,單單說一個親王擺在這裏,這幾個家夥竟然敢如此無法無天,若是真有亂世,豈不都成了枭雄?!
這種風氣絕不可滋長,李現掄着膀子,一鞭接一鞭,直把雲昱抽得皮開肉綻,在地上滾來滾去哭爹喊娘地求饒起來。
狄青隻是低着頭端着茶盞一動不動地坐着,另外兩個年輕軍官更是跪在身後大氣不敢出一口,呼延灼倒是老神在在,氣定神閑地看着狀若瘋魔的李現。
燕王還是心軟啊,呼延灼心裏歎了口氣,這事兒要是輪到自己的話,直接拖出去咔嚓一下,任誰都挑不出個毛病。
鞭子誰沒挨過,過兩天還不一樣活蹦亂跳?
鞭打一直持續了半刻鍾,等李現氣喘籲籲地停手之時,雲昱已經癱在地上像攤爛泥剩不下幾口氣了。
李現叉着腰,把鞭子狠狠摔在雲昱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指着他身後那兩個吓傻了的年輕軍官,喘着氣道:“扒了他們的衣甲,吊在轅門口,鞭六十,現在!”
說完,踉踉跄跄地走回帥案後,端起茶盞想喝口水,可手臂剛剛用力過猛,一杯茶水竟被抖去了大半。
狄青再也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李現案前,懊悔道:“上雲,都是我的錯,有什麽沖我來!”
李現又抖抖霍霍到了杯茶水,不一會,門外響起了凄厲的慘嚎和恐怖的鞭打聲,軍醫過來探了探雲昱的鼻息,随後招呼兩個親衛将他擡了出去。
“武人日子好過了啊,這是什麽啊?忘了?!”
李現端着劍鞘,狠狠點了點狄青額頭上的刺青,狠聲問道。
狄青摸了摸兩額的刺字,這兩個“敕”字猶如一道刀疤,時時刻刻提醒着自己,當年大宋武人暗無天日的時光。
“我來告訴你,是囚犯的刺字!是賊配軍的侮辱!”李現猛地發飙,脖子和太陽穴上的青筋爆出來,猶如一頭猛獸露出了獠牙。
“不…不能忘,末将不敢忘!!!”
“那你倒是說說看,如今的軍人,爲什麽不用刺字啦!爲什麽不用在軍營裏孤老終生了!爲什麽退役了還能衣食無憂了?!!!”
狄青跪在面前無語,呼延灼仿佛也被勾起了什麽往事,臉色顯得有些落寞。
那時節,真是苦啊!
“賊配軍”三個字猶如一個巨大無形的枷鎖,将大宋武人最後的尊嚴,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李現繼續吼着:“狄漢臣,老子來告訴你,你們都别以爲這是咱們武人掙來的面子,這是陛下!”
說到這裏李現遙指東南邊境的方向,認真做了個揖,正色道:“是陛下給的,不是我李現掙來的,也不是你狄青掙來的,是陛下給的!
你牛啊,我都不敢坐樞密使的位子,你倒是做官其樂無窮是吧?
陛下能給,陛下也能收了,你想讓弟兄們又回到從前?”
狄青擡了一眼,嘀咕道:“我…我沒有…”
“有沒有不是你說的,而是看你做的。
你是不是帶人堵過大理寺和開封府?
你是不是随便允許禁軍進京?
你是不是随意給軍士們發錢?
用的還是贊畫司的預算!
贊畫司的一個重要作用就是用來堵文官的嘴,你倒好,克扣他們的預算,你自己數數,朝廷裏還有誰是你沒得罪過的?
漢臣,官場不是我們武人該待的地方,戰場才是我們的舞台,爲什麽要趟這汪渾水?!”
一旁的呼延灼聽了李現對贊畫司的描述之後,心頭恍然大悟,轉念一想,确實如此,慶曆之前,可都是文官領軍,有了贊畫司,文官參與軍事,或是軍人習文,都給了文官集團一個漂亮的台階。
燕王的手段,不去做宰輔,可惜了啊!
狄青的頭埋得更低了,好半天才出聲道:“上雲,你說咋辦就咋辦吧,隻是雲昱他們都還是孩子,他們…不會有事吧~”
李現歎了口氣,還特麽的真是條漢子,都什麽時候了,還顧得上别人。
“戴罪立功吧,雲昱那孩子說話不過腦,今晚監軍部的公文估計都已經發回去了,接下來的戰事我會給他們機會,你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