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靜,繁星滿天,寒風拂過,帶起一片肅殺之意。
月光淡淡,照耀的,是滿目凄涼。
昔日名盛武林,輝煌騰達的南越刀門如今已成一片廢墟,中原名地一向被世人稱爲百丈奇峰的琅琊峰如今也是被削去了一半,再無當初磅礴宏壯,宛如那遲暮的英雄,佝偻了身子。
琅琊峰上,秋風蕭條,遍地屍體殘骸滿目,幹涸的血迹似乎在訴說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屍體堆滿山,終将化骨骸,多年後此地終究會是一片白骨的荒蕪之地,無人能夠知曉它昔日的輝煌,無人能知曉曾經有那麽一大門派在此地屹立。
誰也想不到,堂堂武林第一派門竟會在一夜間便被滅門了。
中秋秋風涼,寒意吹滿山。
武林百年事事非,一代江湖一代人。
同樣的慘事在武林上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個門派家族的盛衰或許隻不過一轉眼的事。
身在江湖中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将會背上那些許恩怨情仇。
而如今,葉無涯便在命運使然下背負上了這所謂的恩怨情仇,更是殺父之仇與滅門之仇的血海深仇!
與其說是命運使然不如說是必然。
有因必有果,該來之時還是會來。
前幾日還是南越刀門少門主,有着尊貴的身份,無盡的财富,豐厚的修煉資源,轉眼間自己便落得了滅門的下場,逃亡的像隻喪門狗。
人生的變故往往來得是如此猝不及防,如此出乎意料。
你還未來得及做好心裏準備接受之時它便已悄無聲息的來了。
葉無涯此刻是什麽滋味,誰也不知道,或許,隻有他自己知道。
葉無涯此刻的感覺便是痛,一股刺心的疼痛自渾身各處傳來,令他額冒虛汗,臉色蒼白,嘴唇發抖,身子微顫。
這是肉體上的感覺與滋味。
但精神上呢?
葉無涯無神的看着漆黑一片的頭頂,眼神中充滿了無奈之色。
無奈,他頭一次如此深刻的感受到了無奈之感。
面對父親慘死自己卻無能爲力,面對親人一個接連一個的死去自己依舊無能爲力,面對南越刀門的滅亡自己隻能眼睜睜的看着,若非自己有着少門主的身份自己與那血流成河的屍體又有何不同呢?
如今逃亡,生死未知,自己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嗎?
如果活下去自己該怎麽活?
報仇?還是忘記仇恨?
但是報仇能報得了仇嗎?仇人是當今天下第一人斷神鋒,自己該如何去報仇?不報仇難道要帶着愧疚與自責苟活一生嗎?
如此血海深仇自己當真忘得掉嗎?
葉無涯不知,他的眼神中逐漸流露出了迷茫之色,無奈過後便是迷茫,他不知該如何去面對,該如何去抉擇,該如何去接受這血淋淋的現實。
葉無涯隻感覺這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仿佛隻是一場夢,一場虛幻的夢,他真想突然醒來,發現自己還在琅琊峰上練刀,一切還是那樣。
可惜,這不是夢。
葉無涯回過神來。
他們此刻身處于一處陰暗潮濕的山洞之中,火都沒燃。
此地還是處于琅琊群峰地界,山洞之外到處都是搜尋他們身影的武者高手。
想要在一群高手環伺中逃出生天談何容易。
林伯帶着葉無涯逃亡足足三日,三日内林伯交手數位高手,甚至被其圍攻,縱然林伯修爲深厚根基不凡帶着渾身碎骨的葉無涯依舊寸步難行,無法破開群雄圍攻,無奈之下隻好收斂氣機隐匿山中。
此刻葉無涯躺在山洞内的岩石之上,潮濕的岩石上散發着寒氣,葉無涯渾身骨斷動彈不得,幾乎每個關節處都已腫脹起來,他時刻飽受着疼痛的摧殘。
林伯靜立于山洞口,有淡淡月光自洞口處繁茂的雜草中穿透進來,照灑在林伯身上,隻見一襲白衣不染塵的林伯此刻猶然也是白袍染血。
林伯眼神凝重,蒼老的臉色上有着掩不去的疲憊。
近日來的幾番大戰縱然是林伯也不由得感到心疲力盡。
若是尋常林伯孤身一人,天下間怕是隻有斷神鋒能攔得住一心要走的自己,如今斷神鋒負傷在身,可惜帶着重傷的葉無涯林伯着實脫不開身。
帶着葉無涯,那麽重傷的葉無涯便成爲了林伯的弱點破綻。
一個人有了弱點破綻那自然會被針對。
林伯便是如此,帶着重傷的葉無涯林伯是不可能以一人之力破開各方武林高手的圍困的。
因此林伯便帶着葉無涯隐藏在了這琅琊群峰的一處山洞之内。
山洞之内,漆黑寂靜,唯有潮濕的滴水聲連綿,緩慢而又緊湊,宛如将世間的喧嚣隔絕于外。
山洞之外,火光腳步聲密簇,交織回響,其中還夾雜着那清脆踩在草地山石上的腳步聲。
每道聲音之中都透露着一股殺機,或小或大。
這股殺機,來自人心!
刀皇斷神鋒已經下令,天下第一名刀寒芒刀身在南越刀門少門主葉無涯身上,有能者得之,更是能以寒芒刀與之交換其霸刀訣,斷神鋒畢生武學心血,這等誘惑對于追求武道之颠得武林人士江湖俠客而言無疑是最爲緻命的。
斷神鋒更是放言若是能夠生擒葉無涯便能夠拜入其門下。
這幾大消息無疑在整個武林掀起了狂風巨浪。
因此琅琊峰幾乎被各大門派共同占領,各方門派皆是派出各自弟子在琅琊群峰之中搜尋南越刀門少門主葉無涯的身影。
而各方高手皆是隐藏起來,靜待時機。
這對于整個武林人士而言,是一個莫大的機緣!
“琅琊峰近九千裏範圍,可惜如今早已被煙雨樓,沙刀門,北越劍派等近十幾大門派布下天羅地網,更是有風雲貼上數位高手虎視眈眈。”林伯凝視着山洞之外那若隐若現的微弱火光眼神不由得微眯了起來暗暗想到,神色一片凝重。
“如此情況下想要帶少主逃離生天怕是難如登天。”林伯頭一次感受到了棘手。
一念至此林伯看了眼躺在岩石上的葉無涯更是深深的歎了口氣,眼神中閃爍着擔憂之色。
“更何況少主身負重傷,渾身骨斷,若是不盡早醫治怕是将會淪落爲一名廢人。”林伯暗暗想到。
葉無涯似乎察覺到林伯的目光,他不由得微微一笑,蒼白的臉色上竟是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林伯,你先走吧,不用管我,帶着我你是脫不了身的。”
見識過林伯數場大戰後葉無涯已然明白林伯是一名修爲深厚的高手,極有可能是僅此于父親的那所謂的一品大宗師的境界,所以他不想拖累林伯,讓其與自己一起喪命于此。
“少主瞎說什麽呢,老爺與吾有恩,吾豈能丢下少爺不管,更何況吾也答應過老爺将少爺你安全帶走。”林伯笑着搖頭道,看着葉無涯的眼神中充滿着寵溺之色。
葉無涯是從小便是他看着長大的,對于林伯而言他早就把葉無涯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了。
兩人之間的情感既像父子也像爺孫。
哪有在大難關頭舍棄的道理。
“林伯”葉無涯變色了,眼眶已然濕潤。
“林伯你何必如此,父親死了,刀門滅門了,難道林伯你也要跟着一同葬亡不成?”葉無涯哽咽的說道。
短短數日,葉無涯已然經曆了普通人這一生都未必能夠經曆過的苦痛,仿佛身邊至親之人不過無聲無息間便已離他而去。
仿佛上一刻父親還在對着自己仁慈的微笑,下一刻便悄無聲息的成爲了一具冰冷發白的屍體。
此間痛苦難以言喻。
這對一名不過二十歲的少年而言可想而知是何等的打擊,葉無涯能撐到現在精神還不崩潰已是非同常人了。
他實在是不想再感受這中失去的痛苦了,他不想再眼睜睜的看着現在唯一的親人老伯爲了自己死在自己的眼前。
他無法接受,更難以想象。
他更不知道該如何接受,不敢想象。
當一個人和唯一的至親之人相依爲命之時,那唯一親人便是他精神上的最後一顆救命稻草,那是他臨近崩潰瘋狂的最後一成壁壘。
一旦這顆稻草斷了,壁壘倒了,那人也離心死瘋魔不遠了。
“是啊,爲了一個将死之人搭上汝鼎鼎大名的性命值得嗎?”
就在林伯要開口安慰葉無涯之時,山洞中忽得有道陰冷的聲音驟然傳來。
話音飄渺幽靜,如風吹銀鈴,令人頭皮發麻。
林伯當場臉色便變了。
能夠洞察到他們隐匿之處所在還敢現身之人定然不凡。
葉無涯臉色也變了,不過随即便鎮定了下來,眼神平靜,那是等待死亡的平靜。
一個人在知道死亡來臨之時大多數都是恐懼,因爲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來,因爲你心裏也有着一分生機的期望。
但是你知道它來的時候,避無可避之時,你便能平靜的去面對。
既然不能逃避那何不如坦然面對,與其忍受痛苦與忐忑何不淡然以待。
“當今天下,能夠追尋到吾隐藏身迹之人除了斷神鋒便唯有武林名人,江湖高人,人稱大羅神醫的星太白了汝了”林伯短暫詫異後神色凝重起來緩緩開口說道。
話音平淡,在寂靜的山洞之中清晰可聞。
“一葫一懸針,妙手可回春,縱有大羅仙,不敵此間人。”
“哈哈哈哈,不愧是林沉孤,一眼便認出了吾的來曆”
詩号伴随着話音落下,一道人影自黑暗中緩緩而出。
那是一道身穿墨綠色衣袍的四旬中年男子,眼神陰沉如水,宛如一汪幽潭,面容蒼白枯槁,鷹鼻薄唇,人乃中年卻已然一頭白發,腰間挂着一枚古黃色的葫蘆,腳步輕靈,若非腰間的葫蘆給他帶來了幾分生氣否則整個人看上去便要如一尊鬼魅的幽靈一般。
“天下人皆知吾妙手回春,但殊不知吾的追蹤術也是出神入化,隻要吾想找之人就沒有找不到的”星太白笑道,蒼白的笑容瘆人無比。
“大羅神醫的飛蟲追蹤術在武林可是聞名的很,因此江湖中人誰也不敢逃了星太白的藥債。”林伯皮笑肉不笑的說道,眼神中閃爍着寒芒,一手已然悄無聲息的搭上了腰間佩刀的刀柄。
當下出現之人皆是有可能想要置自己兩人于死地之人,哪怕出現的是名神醫。
縱然醫者仁心也得提防人心不古。
“唉,沒想到短短幾日武林便出現了如此巨大的變化,更是讓昔日武林聞風喪膽之人落到了如此地步。”星太白面對林伯流露出的殺氣視而不見,從容的說道。
林伯聞言眼神微微一凝,警惕心大起,周身氣流湧動,已然暗提真氣,對眼前之人動了殺心。
“真當吾不敢殺汝嗎?即便吾現在有傷在身也是随意便可挑釁的”林伯眼神閃爍的出聲道,刀,已然出鞘了三分,寒芒如秋水般照映山洞内四方牆壁之上。
“葬刀人從不濫殺無辜,吾說得對吧。”星太白眼神微眯了起來。
聽聞葬刀人,葉無涯臉色一變,不可置信的看向林伯。
此刻他才驟然頓悟林伯是名有多強大的高手了。
葬刀人,這是足足過了百年也讓整個江湖之人難以忘懷的名字。
昔日天下第一,後來的天下第二,嚴格說來葉藏空之所以能成爲天下第一成爲武林至尊刀皇,有一半緣由便是因爲眼前的林伯!
葉無涯刹那間頭腦一片混亂,感覺簡直難以置信。
林伯并未注意葉無涯神色的變化,依舊靜靜地凝視着星太白緩緩出聲問道
“汝所來何事?”
星太白笑了,笑的很真摯,緩緩開口道
“三件事”
“一者,報恩!
二者,還刀!
三者,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