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和尚在此蟄伏多年,眼神雖沒有刻意回避,也沒有對視上來。
顧恙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另有所圖,還是真的在向自己說明真相,在報答救主的恩惠。
一下子接受了這麽多的事情,顧恙有些消化不過來,她也不想現在繼續看着這個和尚。
于是她揮揮手,讓這個和尚先退下去,然後自己半靠在床邊,因爲剛剛的動作幅度太大,身上的傷口又疼痛起來了。
現在這個事情,雖然已經有理有據,可是還是不能驗明真假,自己接下來要怎麽辦呢?
大師兄明日就要出遠門去了,自己又不能偷偷下山,去問問爹爹?
要是等着病好了再去問,顧恙又忍不住,可是爹爹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上山來。
幹脆明天猶琴來送飯的時候,讓她把爹爹叫上來吧!
外頭現在已經是萬籁俱寂,這個時候,按照往常,顧恙應該已經要睡了,可是在聽說了這麽一件大事之後,顧恙哪裏還睡得着呢?
她摸着那個玉鎖,想看看上頭有什麽紋路。
因爲日日戴在脖子上,顧恙低頭也看不到這玉鎖上面的仔細東西,于是隻能先取下來,左右翻看以後,才看到底部刻着一個極細的字。
騁。
這個字是什麽意思?剛剛那個和尚提到的一大堆名字,裏面仿佛也沒有名字裏,帶這個字的人呢,難道她的哥哥叫顧騁嗎?
在左右研究以後,便沒發現其它更多的線索了,于是顧恙先把帶回去,好好的收進懷裏,一邊摸着那玉鎖,一邊眯着眼睛想事情。
那和尚一出顧恙的禅房,就立馬去找了嬷嬷,他之前已經從顧恙的嘴裏面聽說,她不是閣主的親生女兒。
現在向顧恙說了這些他了解的事情之後,顧恙好像已經有要去問老閣主的意思了,現在就看看,她去問老閣主以後,會有怎樣的反應了。
和尚雖然知道這玉鎖和多羅家的關系,卻不知道那玉鎖上會有紋路。
所以這和尚其實根本就不能确定,而實際上,他也根本不是什麽顧家的舊人。
他找到嬷嬷以後,便将自己的所作所爲,都告訴了嬷嬷,和尚的這一番話,讓嬷嬷大驚失色。
“你怎麽這樣沖動?你這理由實在是漏洞太多,若是顧恙下山後,同老閣主說了,老閣主本有意瞞她,知道你是和那少小姐的過去有關聯的人,豈會不殺你滅口?”
“他們這一家子性子都良善,倒也不會殺我,若是我真的坐實了這小姐的身份。我們便可以有一番作爲了,至于那閣主嘛,他未必會找上我,安撫她女兒還來不及呢,嬷嬷你不必驚慌。”
“我怎麽能不驚慌?你這是還沒有一點把握,就先把自己暴露出去了,你這兵行險招,也不和我商量一聲,我們好不容易在這裏歸隐多年,這麽多年的努力,要是因爲你這一次沖動,就打了水漂了,到時候你再上哪去,你可知道,這青成郡早就已經有了榮渠公主的人了,若是我們這個時候被趕下山去,我們哪裏還有安身之所?”
“嬷嬷,不付出一些,怎麽能成大事呢?若是我們唯唯諾諾的,等這小姐好了,下山去了,和我們可就再無交集了,到時候你再想添一把火,或是想從她身上了解些什麽,那可就難了。”
嬷嬷看了一口氣說道。
“罷了罷了,我從來也不能左右你的思想,既然你這麽想,我也隻能跟着你,反正這麽多年了,俺是日子也過夠了,到時候若果真你身死,那我陪你去就是。”
“嬷嬷已經陪我吃苦多年,我若是有什麽事情,嬷嬷可以走,不必有心理負擔,嬷嬷要做的,已經做到了。”
那嬷嬷抹了一把眼角翻出來的淚光,苦心的說道。
“我真的放心,又怎會苟且偷生,到時,地下的娘娘該怎麽看我?”
“她不會怪你的,嬷嬷已經仁至義盡了,接下來所有的結果,都是我自己選擇的,也是我自己承擔。”
“我是她的奶娘,也是親自看着你長大的,我不會丢下你,這麽多年來,你早已經同我的孩子一般,孩子都已經去了,哪有做母親的再苟且偷生的道理,所以你不必再說了,那小姐就這兩日,大概就會下山去尋問老閣主,到時我去偷聽去。”
“不,嬷嬷,該由我去,隻有我親自聽到了才好應對,嬷嬷你傳話,總會有遺漏的地方。”
顧恙在床上,本來隻是摸着玉鎖,想慢慢的冥想一會兒,誰知道因爲剛剛多思多想,又體力不支,竟漸漸地睡着了。
可是夢中,都還是剛剛和尚和她說的那件事情。
雖然顧恙從無以前的記憶,根本夢不見什麽具體的事情,可是她能夢見湍急的河流,以及滿天的紅霞和大火,還有巍峨的皇城流出黑水來,總之不是什麽好夢。
所以到後半夜的時候,顧恙就驚醒了,此時屋子裏面,已經是一片漆黑,蠟燭早已經燃盡,她隻能慢慢的爬起來,摸索着,又點燃了一根新的蠟燭。
爹爹從前不止一次的表示過,要自己以後過新的生活,不要再追尋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顧恙堅定的想要知道,可是現在真的知道了,卻有些害怕。
她要複仇,可是她一個人的力量,怎麽能輕易撼動這天下的主人?她也不能拖上清樽閣和她一起去送死。
爹爹對她有養育之恩,閣中上上下下的同門,和自己有兄弟姐妹的情誼,就算自己真的要去報仇,也不能連累他們一根汗毛。
可是隻是一個網頁就已經讓自己弄得遍體鱗傷,自己怎麽能夠面對一整個皇城呢?
父親當初已經是将軍,那麽大的家底說倒就倒,那麽多的人,說殺就給殺了,自己一個人,仿佛蚍蜉撼樹,根本沒有的力量,說出來,也隻能令人發笑。
顧恙閉着眼睛,眼角流出淚來,從前迫切想要知道的真相,竟然這樣沉重。
仿佛一所大山,緊緊壓在自己肩膀上,仿佛一雙瘦骨嶙峋的手帶着尖利指甲,吱呀吱呀發出刺耳的聲音。
從前顧恙還能想,自己就過普通人的生活吧,不要再想從前了。
可是現在的顧恙,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了,就算她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她也不可能放下這樣的血海深仇,也不可能心安理得的去過逍遙的日子。
隻要那個人,一天還坐在那寶坐上,顧恙就會想到自己還臣服于他,還是他的子民,而自己的家,就是因爲他才家破人亡的。
顧恙頭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