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怪物在地面那間歪歪扭扭的金屬房子前停住了腳步,接着似乎是自行啓動了待機狀态,安靜了下來。
“仇家嗎?”
奈夫看着眼前這一幕,在心裏疑惑的嘀咕了一句後,拿起書本從百米高的石台上一躍而下。
固定在煉金油管上的鋼絲牽引着他的身子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後,精準的落到了那台巨大的機械怪物面前。
感知到前方的動靜,機械怪物的頭頂在閃過一串紅綠相間的指示燈後,重新啓動程序。
随後從裏面傳來了一句宛如設定好了的智能語音,就像《變形金剛》中的大黃蜂說話一樣:
“你是,什麽人?爲什麽,會在,這裏?”
等到周圍的揚塵散去,奈夫這才看清了眼前這機械怪物的真面目——一個足有三層樓高的機器人。
龐大的鋼鐵身軀和寬厚的機械爪臂,應該是它最容易識别的特征了,另外還有它小腦袋兩旁的一對長煙筒,也很是顯眼。
隻不過現在它身上的黃色油漆已經掉了一大半,外露的鐵甲顯得鏽迹斑斑,還染上了一層墨綠色。
再加上此刻還穿戴着一層巨大的油紙布,所以在遠處看來,才那麽像一個巨大的機械怪物。
但僅僅從外形上看,奈夫就能猜到它的身份——蒸汽機器人布裏茨。
隻是布裏茨怎麽會知道這裏?
它來這裏是要找維克托嗎?
他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今天來到底又是有什麽事呢?
一連串的問題從奈夫的腦袋裏冒出來,随後他開口道:“你來這裏又是做什麽?”
“我來找,維克托,教授,你是,住在,這附近,的英雄嗎?”
“不,我不是英雄。”奈夫還是第一次在這裏聽到“英雄”這個稱号,不由得愣了愣之後,又接着道:“但我是維克托的學生,你找他幹什麽?”
鋼鐵身體内安靜了片刻,随後又響起依舊不連貫的話語:“來,求他,救一個人,我的朋友。”
布裏茨說完,一隻巨大的機械手臂從油紙布裏伸了出來,慢慢張開寬厚的鋼鐵手掌,一個衣衫褴褛的年輕男子躺在它的手心,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
奈夫看了一眼那個應該已經死掉的男子,又看了看布裏茨,神情沒有絲毫波動。
當然,布裏茨的那顆鋼鐵腦袋上,也不會出現任何表情上的變化。
這面對面站立的一個機器人和一個半機械人,或許都能感知生死,但應該都不能夠感受生死。
“好,你先在這裏等着,我去問問他,如果他不答應救你的朋友,就請速速離開。”
奈夫說完後,面無表情的轉身離開,然後進了那間隻剩一個框架的鋼鐵小房子。
“多謝。”
布裏茨在很有禮貌的道了一聲謝後,頭上的一連串指示燈熄滅了,應該是再次進入了待機狀态。
地底那間火星四濺的實驗室内,奈夫站在維克托身後,語氣平靜的道:“老師,那個機器人,布裏茨來了。”
“它今天來又有什麽事?”
維克托頭也不回的問道,對于布裏茨的到來,他似乎一點也沒有感到意外。
“來請你救一個人。”
“救一個人?人類嗎?”
“嗯,是的。”
維克托停下了手裏的活,然後轉過身來,毫不猶豫的說道:“走吧,出去看看。”
随即,師徒二人一前一後的出了房間。
“老師,學生能冒昧的問一個問題嗎?”跟在後面的奈夫邊走邊問道。
“說吧。”
“您和布裏茨是什麽關系?”
“我創造了它。”
“那後來呢?”
維克托沉默了一會,道:“它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便放任它去了。”
簡單的回答,奈夫也沒再多問,因爲他已經有了答案。
維克托的性格其實很内向,有些想法也非常偏激,并不是很好相處的一個人,這一點,奈夫已經察覺到了。
當維克托推開地面上那扇形同虛設的鐵門時,布裏茨的指示燈又慢慢亮起。
伴随着體内蒸汽引擎運行的聲音,它向前跨出一步,然後單膝跪地,慢慢彎下身子,将巨大的鋼鐵手掌伸到了維克托跟前。
維克托低頭看了一眼布裏茨手掌中躺着的那個年輕男子,聲音很冰冷的道:“他已經死了。”
布裏茨的鋼鐵腦袋很機械的點了一下,然後道:“但是,您能讓他,重新,活過來,不是嗎?”
“你想讓我怎麽做?”維克托擡頭看向布裏茨。
“讓他,能夠,重新,活過來,哪怕隻有,十天。”布裏茨這一句話說了很長,也很久。
“理由。”
布裏茨安靜了片刻後,道:“我答應,過他,讓他,能最後,看一眼,妻兒。”
“我是說給一個我幫助你的理由。”維克托的聲音依舊不帶任何感情。
“願聽,差遣。”
“我不需要差遣你什麽,隻要你以後少惹麻煩就行了。”維克托說完,絲毫不拖泥帶水的轉身離去,同時對奈夫吩咐道:“奈夫,将人搬到實驗室去,然後再拿一瓶魔法藥劑給布裏茨。”
奈夫抱起布裏茨手掌中的那個年輕男子,隻感覺到手指所觸碰到的地方,皆是一片冰涼,看來距離他死去應該是有一陣子了。
維克托的确有把死人救活的本事。
但正如布裏茨剛才所說,他目前能夠做到的,隻是讓死者在能量刺激和海克斯科技的幫助下重新恢複意識而已,連起身站立都做不到。
至于經過能量脈沖刺激後的大腦,究竟能再維持十天,還是二十天,就完全不得而知了,總之最多不會超過一個月。
而這一點,也是如今的維克托正努力攻克的最大難題。
因爲水缸中的那兩條機械金魚,已經存活了将近三個月了,而且還能自由遊動。
至于維克托爲什麽要執着于這項有悖于人倫的研究,奈夫也曾經問過他。
隻是,維克托并沒有回答,但那一次,奈夫第一次從這個沒有感情的老師眼中,看到了一抹轉瞬即逝的情緒。
而那種情緒,叫做悲哀……
奈夫将年輕男子的屍體擡到實驗室中央的那個機床上後,便遵照維克托的安排,拿起一滿瓶的魔法藥劑,準備送出去給布裏茨。
不過,就在他即将走出實驗室的時候,維克托卻忽然叫住了他:“你就留在外面,看着布裏茨,等會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出手。”
奈夫聽到這話,愣了一愣,雖然嗅到了某種陰謀的味道,但他依然很平靜的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現在的奈夫,盡管全身上下已經有一半被改造成了機械裝置,但他仍有一支屬于人類的手臂。
所以,不論什麽時候,他都能夠做到自己來添加魔法藥劑。
可布裏茨一個那般大塊頭的機器人,又是怎麽來操作這小小的魔法藥劑瓶的呢?
抱着這樣的疑惑,奈夫沒有主動提出要給布裏茨添加魔法藥劑,而是先将藍瓶子放在了它的面前,然後才問道:“這個,你能自己用嗎?”
“多謝,可以。”
布裏茨這個時候依然保持着單膝而跪的姿勢,在向奈夫轉達了謝意後,便合并巨大的機械手指,将地上的藍色藥瓶夾了起來。
然後它的手指彎曲,手掌心的金屬闆蓋很快的打開了一個方形入口,藥劑瓶正好落入其中。
玻璃瓶被砸碎的聲音傳來,熒光藍的魔法藥劑蓄滿了那個金屬盒子。
在蒸汽泵的驅動下,魔法藥劑迅速沿着手臂内的管路流向整個機械軀體,伴随着它後背上的那一對煙筒噴出兩團白霧,手掌上的方形開口立馬跟着合上了。
布裏茨慢慢站起身來,機械大手下方的蓋闆再次打開,殘餘的碎玻璃瓶從裏面掉了出來,這便算完成了添加魔法藥劑的整個過程。
談不上多麽驚豔,但在奈夫眼中,這也的确是一個很巧妙的設計。
随後,布裏茨往旁邊移了兩步,靠着陡峭的懸崖石壁停了下來,一起停下來的,還有它身體内蒸汽動力機的轟鳴聲。
不過,這一次它腦袋上的指示燈并沒有熄滅,這也意味着它并沒有進入待機狀态,而隻是在靜靜的等候。
奈夫記着剛才維克托的話,在細細觀察者布裏茨的同時,也在猜測着等會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可站在這樣一個龐然大物跟前,奈夫就隻有它的膝關節那麽高,看着總有些别扭。
于是他便縱身一躍,跳到了鋼鐵房子的屋頂,才算是和布裏茨的那個鋼鐵腦袋在差不多的高度了。
“平常你的魔法藥劑是怎麽解決的?”奈夫一邊在屋頂上坐下,一邊問布裏茨道。
“漢克斯,買的。”
“剛才那個人,就是漢克斯嗎?”
布裏茨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他是怎麽死的?”奈夫問了一句。
“煉金毒霧,他的,吸濾器,壞掉了。”布裏茨的話語依然是那種拼湊起來的詞彙,根本聽不出絲毫的悲傷來。
而奈夫知道,這座城裏,能在短時間内就能讓人喪命的煉金毒霧,隻存在于地溝區。
那裏是連接祖安整個中層廣場和地底監牢的中間地帶,幾乎所有的煉金工廠都在那,常年被綠霧籠罩。
除了毫無生計的奴隸和苦工外,已經沒有一個活物願意去那種鬼地方了。
于是奈夫又接着問道:“你們是煉金勞工嗎?”
“不,不是。”布裏茨機械的轉過腦袋,看着奈夫,似乎有些認真的答道:“清理,有毒,廢料,我們。”
奈夫點了點頭,意思是這個答案和他想象的确實有很大的差異。
“報酬呢?”
“一天,五個,銀輪。”
他們倆有一句沒一句的說了一陣話之後,便同時安靜了下來。
一個半機械人,和一個機器人,也的确沒什麽好聊的。
安靜了許久之後,忽然“哐當”的一聲輕響傳了過來。
奈夫望向鐵門那邊,卻隻見一個機械人已經翻過了栅欄,手裏提着一個海克斯重錘,朝着這邊一路沖殺過來了。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毫無征兆的,十來個手持各式武器的機械人從四面八方殺來,而且目标直指布裏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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