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年長的容貌，多出的雙腿，微黑的眼圈，疲憊的目光……</p>
徐衍的心裏泛起波瀾。</p>
他面前的女人不是楚綠娥，而是楚紅蓮。</p>
直至此刻，徐衍終于解開了一個深埋在他心裏許久的謎團。</p>
楚紅蓮消失于老槐村外的屍體。</p>
當初徐衍很仔細的埋葬了楚紅蓮，而且絕無二人知情，後來老槐村覆滅，楚紅蓮的屍體也随之消失不見。</p>
這件事徐衍始終疑惑不解，今天終于恍然。</p>
原來是楚綠娥帶走了她姐姐的屍體，以特殊的手段與自己融爲一體，并且保留了楚紅蓮的一縷殘魂。</p>
二人一體這種怪事，放在别人身上不可思議。</p>
但楚綠娥與楚紅蓮原本就是連體人，她們曾經共用一軀，如今楚綠娥修爲高深，将她姐姐的屍體融進本體絕對不難。</p>
畢竟她們姐妹兩人都不算活人，即便一個藏身血河都毫無問題。</p>
猜出真相之後，徐衍反而陷入了麻煩的境地。</p>
面對楚綠娥，他可以繼續使用司天監煉屍官的身份，可如果對方是楚紅蓮的話，當初的煉屍經曆這件事就不好糊弄。</p>
心思轉動間，徐衍裝出錯愕表情，半晌後恍然道：“你不是綠娥，你是……紅蓮！”</p>
靠着牆角的女人微蹙秀眉，道：“綠娥來過？”</p>
她好像并不太了解自身的處境，臉上遍布茫然之色。</p>
徐衍心中一動，道：“剛才發生山體崩塌的險情，我見綠娥被河水沖走，追上去結果把你撈了起來。”</p>
楚紅蓮呢喃道：“她被沖走了……她應該沒事，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很古怪，以前這種感覺沒那麽強烈，好像她就在我身邊，隻是抓不到，摸不着。”</p>
徐衍安慰道：“姐妹連心，情有可原，綠娥身手不凡，不會有事的。”</p>
楚紅蓮微微點頭，道：“她不會有事的……那麽，你爲何沒死呢。”</p>
人家還沒忘這茬呢。</p>
徐衍無奈之下隻好編造了一番。</p>
解釋說當初在監牢裏自己隻是假死過去，經過靈氣煉化沖開了郁結的心脈這才活了過來。</p>
好在楚紅蓮當時已經在瀕死關頭狀态極度虛弱，并不敢完全确定煉屍的狀态，對徐衍這番說辭隻能将信将疑。</p>
得知此地爲火焰山，楚紅蓮沉思後問道：“司天監，如何了。”</p>
她與楚綠娥有着特殊的關聯，能從綠娥的記憶中感知到一些消息，對大商的命運已經有了些了解，不甘心之下才有所一問。</p>
“監正與官正們盡數戰死，活着的寥寥無幾。”徐衍簡短道。</p>
“商無極，可有消息。”</p>
楚紅蓮整個人變得鋒利起來，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正如徐衍第一次見她那般，像一隻蟄伏的毒蜂。</p>
徐衍緩緩搖頭，道：“商無極下落不明，靈劍宗的高手也在通緝他。”</p>
楚紅蓮幽幽道：“我會找到他的，親手殺了他。”</p>
商無極是大商子民與司天監的仇人，楚紅蓮的恨意不難理解。</p>
在敵視商無極這一點上，徐衍也一樣。</p>
徐衍道：“商無極很強，想要殺他不容易。”</p>
楚紅蓮：“拼上這條命也要除掉他，司天監是我的家，毀我家園者，死罪，屠戮大商無辜百姓者，死罪。”</p>
楚紅蓮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很重。</p>
雖然大商幾乎覆滅，司天監早已不複存在，她依然還是那個秉公辦案的煉屍官。</p>
徐衍的心情有些複雜，欲言又止。</p>
屠戮大商百姓的可不止商無極，還有楚綠娥。</p>
楚綠娥的所作所爲，楚紅蓮始終蒙在鼓裏，以她的脾氣，如果知道自己親妹妹的血腥手段，不知該作何感想。</p>
會不會姐妹反目成仇？</p>
洞窟裏沉默了下來，兩人各想心事。</p>
一滴滴水珠般的火苗從頂端落下，逐漸彙聚成一小灘火焰水窪，猶如篝火。</p>
“你了解自己的妹妹嗎。”徐衍坐在火焰水窪旁，輕聲說道。</p>
楚紅蓮的目光現出一股茫然。</p>
是啊，她了解自己的妹妹嗎。</p>
姐妹倆在很小的時候便天各一方，雖然心中惦念，到頭來還是越來越陌生了。</p>
“我曾經去老槐村探望過綠娥，她活得很孤獨，你不該留下她一個人在家，她太小了，又沒有下肢，會被外人欺負。”</p>
“我雇了丫鬟照顧她，我們是窮苦出身，我不去司天監，哪來的銀子養活我們自己。”</p>
“你可以把她接來皇城，至少留在皇城附近，偶爾能照看到的地方。”</p>
“早想接她來皇城，可她不願來，說不習慣繁華的皇城，喜歡僻靜的鄉下，我想她不習慣的可能不是皇城的繁華，而是我這個不合格的姐姐。”</p>
“她在逃避你？”</p>
“确切的說，應該是在逃避命運的不公吧。”</p>
楚紅蓮仰起頭，神色中充滿内疚道：“我應該把雙腿留給她，我是姐姐，我不該讓她變得越來越弱。”</p>
“分割身體的時候，你們姐妹無權選擇，肯定誰更強壯些誰會保留完整的身體，弱小的一方注定會被舍棄，以藥王的造詣，斷然不會将完好的身體留一個虛弱的上身。”</p>
徐衍根據自己的常識道出了這番猜測。</p>
分割連體人的時候，正常情況肯定哪個最強哪個繼承完整的身體。</p>
這種情況不難選擇，物競天擇的道理而已。</p>
與其均分身軀，不如保留一個最強的活下去，虛弱的一方隻能聽天由命。</p>
“不是這樣的。”</p>
楚紅蓮緩緩搖頭，道：“藥王能将我們姐妹分割開來，也能将我們姐妹煉化，他有一種手段可将我們姐妹中的一人當做另一人的養料，我這個姐姐可以用來滋養綠娥，令她一個人得到相對完好的軀體，如果當初我求藥王将我舍棄，如今的綠娥會活得更好，是我當時選錯了……”</p>
煉化姐妹？</p>
這是什麽手段，難道藥王還能将孿生子煉成丹藥？</p>
想起藥王給靈劍宗宗主煉制的那粒可替代元嬰的天嬰丹，好像煉化孿生子也就算不得什麽難事了。</p>
原來分割楚紅蓮姐妹的時候還有這種小插曲。</p>
楚紅蓮不知是内疚還是遺憾，将臉埋在臂彎裏，安靜了下來。</p>
徐衍道：“活下來兩個也好，至少世上還有個親人，你妹妹不會怪你。”</p>
楚紅蓮沒說話，肩頭卻抽搐了一下，過了一陣兒她慢慢擡頭，臉睱變得小了些，沒有了黑眼圈，目光森冷，聲音淡漠，道：</p>
“你看到她了？”</p>
徐衍剛想問看到誰，忽然發現對方出現了變化，不僅模樣變得更小，最明顯的是兩條腿不見了。</p>
楚綠娥！</p>
“你醒了。”</p>
徐衍現出真誠的微笑，道：“把你背出來之後你始終渾渾噩噩的，一直在胡言亂語，一會兒說自己是楚紅蓮，一會又誰自己是真仙下凡，還以爲你腦子撞壞了，沒事就好。”</p>
楚綠娥深深的看了眼徐衍，道：“頭是有些疼，好像撞得不輕，多謝你救了我。”</p>
徐衍道：“客氣什麽，又不是外人。”</p>
楚綠娥：“是啊，不是外人……”</p>
徐衍道：“半年不見，你修煉的速度很快啊，居然連火焰山都敢闖一闖。”</p>
楚綠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罷了，差點死在這裏，以後我會更小心一些。”</p>
徐衍道：“既然你醒了，咱們聯手開出條出路，盡快離開此地。”</p>
楚綠娥點頭贊同，兩人聯手各自施展法術，不多時從頭頂開出個大洞來。</p>
楚綠娥行動不便，徐衍背着她攀爬而上。</p>
行進途中，趴在徐衍背上的女孩開口道：“青州修行界會有一場大戰，靈劍宗與修真聯盟你站哪邊。”</p>
“哪邊也不站，我住在藥王島，能不淌渾水還是不趟爲好。”</p>
“你是司天監的人，押解在靈劍宗，即便你說自己與靈劍宗無關，知你底細的人可不會信。”</p>
“既然身不由己，何必多想，就當我是靈劍宗一方好了。”</p>
“靈劍宗自诩正派，行事霸道，我不喜歡，修真聯盟亦正亦邪，做事随心所欲，比較合我心意，若要選的話，我會選修真聯盟。”</p>
“那樣的話，咱們豈不是要敵對喽，戰場相見的話，你該不會要殺掉我吧。”</p>
“誰知道呢，也許不會殺，也許，會殺……”</p>
徐衍不以爲意，繼續朝着頭頂攀爬，道：“青州那麽大，靈劍宗和修真聯盟總不能四處開戰，經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見，能在戰場上遇到的概率太低了。”</p>
“恐怕不會太低。”</p>
楚綠娥目光幽幽的盯着徐衍的後脖頸，道：“百年一遇的青果會在即，靈劍宗與修真聯盟誰也不會錯過此次盛會，一決高下的絕佳契機啊，不知要隕落多少青州高手，内鬥與貪婪這份因果，早晚會将人族推向滅亡的深淵。”</p>
徐衍道：“住在黑暗裏的人，眼前所見永遠是陰暗，向陽而生，才能破繭成蝶。”</p>
徐衍努力的身手抓住洞口邊緣，他看似在自說自話，又何嘗不是在暗喻着楚綠娥陰暗的心思。</p>
咔嚓。</p>
楚綠娥的一排銀牙咬上了徐衍的後頸。</p>
力道不大，隻印出一圈淡淡的牙印。</p>
隻是久久不曾松口。</p>
徐衍保持着即将爬出洞口的姿态，眉頭微微鎖着。</p>
他感受不到疼痛，卻能感受到牙印的力道。</p>
楚綠娥可憐又可恨，柔弱又兇險，如果她對自己出手，徐衍毫不意外。</p>
徐衍不怕楚綠娥動手。</p>
他隻是不知該如何面對背後那個亦敵亦友的家夥。</p>
“我自己選的路，我自己會走下去，無論黑暗還是光明，我會一直走下去，走到徹底毀滅爲止。”</p>
背後傳來女孩輕輕的聲音，帶着一點無奈，更多的是固執的堅持。</p>
徐衍沒說什麽，手腕用力，爬出洞口。</p>
迎面是刺眼的亮光。</p>
方向果然沒錯，距離火焰山唯一的出口已然不遠。</p>
隻不過徐衍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他面前正站着洛亦雨和唐秀婉，洛亦雲也在附近，看樣子在尋找着什麽，倒是沒見徐傲那家夥。</p>
該不會是在找我……</p>
徐衍剛生出這個心思，就發現對面兩個女人的目光忽然變得不善起來，齊齊盯着他背後。</p>
此時此刻，楚綠娥的銀牙正緩緩從徐衍的脖子上拿開。</p>
一絲晶瑩的涎水顯得刺眼奪目。</p>
殺氣再現，而且是兩倍的殺氣！</p>
心念電閃間徐衍迎面走了過去，道：“你們怎麽還沒出去，此地危險不宜久留。”</p>
唐秀婉：“爲了尋你才逗留至此，你沒事就好。”</p>
洛亦雨：“咱們辛辛苦苦找人家，人家卻走了桃花運，這位姑娘又是誰呢。”</p>
吃驚的不僅洛亦雨和唐秀婉，一邊的洛亦雲更驚得嘴巴合不攏，仿佛被天雷劈了一樣。</p>
徐衍背着的女孩别人不認得，他熟啊，人家差點要了他的命。</p>
“她沒有腿，總不能扔在地底不管。”徐衍語重心長的解釋道：“綠娥命苦，從小殘疾，受過太多白眼和委屈，她姐姐在司天監任職曾經是我的同僚，念在舊情也不能不能救。”</p>
唐秀婉一聽立刻心軟，沒腿的女孩，經曆的苦難可想而知。</p>
洛亦雨所關注的沒在腿上，而是在牙上，道：“救人歸救人，舊識歸舊識，她爲什麽親你？”</p>
楚綠娥始終趴在徐衍背上，嘴角微微翹起，似笑非笑。</p>
徐衍直接愣住。</p>
親我？</p>
徐衍在心裏無奈不已。</p>
她是親我麽，背後的這位兇神惡煞明明是想吃了我！</p>
再者說那也不能叫親呐，那叫咬好吧。</p>
洛亦雨會誤會，洛亦雲可不會誤會，他幾步上前幫着徐衍把楚綠娥放下，道：“綠娥姑娘一看便知是緊張所緻，由于害怕才咬了徐衍一口，好在咬得不重，要不然可就傷了你的救命恩人喽。”</p>
楚綠娥瞥了眼洛亦雲，輕哼道：“小女子涉險之際，洛公子走得夠快呢，頭都沒回。”</p>
洛亦雲詫異道：“是麽？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記得了，當時綠娥姑娘駕馭一條血河而行，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啊，怎麽還會涉險呢。”</p>
楚綠娥的神色變得陰森了起來，默默的盯着洛亦雲，兩人的目光都有殺機迸濺。</p>
洛亦雨一聽她哥哥也認得，頓時更怒，扯着洛亦雲的耳朵質問：“姓洛的你又去沾花惹草了是不是！”</p>
洛亦雲直給他妹子使眼色，洛亦雨偏偏看不出來認爲他在得意忘形，于是下手更重，掐得洛亦雲龇牙咧嘴。</p>
“總給藥王島丢臉，替爹爹掐死你這逆子算了！”</p>
洛亦雲又無奈又委屈。</p>
他差點死在楚綠娥之手，這種要命的食人花打死他也不想去招惹。</p>
一邊咳嗽洛亦雲将求救的目光望向徐衍，得來的是一副愛莫能助的回視。</p>
楚綠娥以手當足，朝着出口爬去，小小的身子看上去惹人憐惜。</p>
她經過徐衍與洛亦雲的時候冷哼了一聲，道：“男人，呵！一丘之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