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縣往東一百裏之外，有一處山丘。</p>
此刻義軍的斥候正盯着山丘處的一隊人馬。</p>
“李二，咱們要不撤吧！”一個面容滄桑，年紀三十幾的中年人輕聲的說道。</p>
“張老四，你這是怕了呀！”被稱作李二的漢子，年紀也是三十上下，不過他臉上有一道從左到右的疤痕，格外的顯眼，此刻他語帶譏諷的小聲說道。</p>
“我的李二哥呀，你看不出來嘛，那是關甯鐵騎呀！”張老四見李二笑話他，他卻也不在意，隻是指着他山丘處的那隊人馬道。</p>
“我知道，不就是關甯鐵騎嘛！”李二小聲的說道，語氣中有些不以爲意。</p>
“不就是關甯鐵騎嘛？”張老四複述了一遍，可是語氣語調完全不一樣。</p>
張老四和李二以前都是官軍，他們還都到遼東去打過仗，自然聽過關甯鐵騎的威名。</p>
這是大明在遼東最精銳的人馬，是可以在野戰中和後金打個不相上下的。</p>
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明軍各部已經沒有了和後金在野戰中對陣的勇氣，而關甯鐵騎卻是不懼後金的。</p>
如今這隻天下有名的精銳被調到了環縣地界，張老四再愚鈍，也知道他們的目标是誰。</p>
“李二，你說咱們有那支人馬，可以和關甯鐵騎交鋒？”張老四又小聲的說道。</p>
“沒有！”李二的回答簡潔而又幹脆。</p>
“什麽？”張老四聽了這話，立刻轉頭看向李二，這位可是對關甯鐵騎不以爲意的。</p>
“輕點，不要暴露了！”李二感受到了張老四的動作，立刻小聲的呵斥道。</p>
“我知道，你不是對關甯鐵騎不以爲意的嘛，怎麽說咱們沒有一支人馬是關甯鐵騎的對手。”張老四不解的問道。</p>
“哼，誰說一定要硬碰硬了，打得赢有打得赢的打法，打不赢也有打不赢的打法！”李二小聲的回答道。</p>
“不好，咱們被發現了！”李二突然說道。</p>
“走！”話音未落，李二和張老四便飛躍而起，向着後方奔跑着。</p>
在他們的身後，正有四五十騎向着他們蹲守的位置而來。</p>
顯然張老四剛才的動作，将他們給暴露了。</p>
“嘿嘿，狗鼻子可真靈，老子稍微不注意，就被他們給發現了。”張老四也明白是自己的動作暴露了他們。</p>
不過他此刻的神情，顯示出他是一點兒也不在乎正在迫近的追兵。</p>
片刻之後，李二和張老四便到了他們藏馬的地方，六匹上好的軍馬，便是他們不懼身後追兵的原因。</p>
“關甯鐵騎的走狗們，爺爺走了，不用再送了！”張老四騎到馬上，得意的向身後追兵們喊着。</p>
追趕的關甯騎兵們，聽到這話，默默的夾了夾胯下的馬，讓它們跑得更快一些。</p>
兩刻鍾之後，關甯鐵騎見與李二和張老四之間的距離不僅沒有拉近，反而更遠了，便停止了追擊。</p>
隻見一個身高八尺，容貌俊偉的少年，挽弓搭箭一氣呵成，對着正在遠離的李二和張老四射去。</p>
“少将軍，真是好箭法！”少年收弓之後，一旁的騎兵誇獎道。</p>
“那是，咱們少将軍可是得了将軍真傳的，箭法可是百步穿楊，說是在世養由基也不爲過！”又一騎兵接着誇獎道。</p>
“好了，咱們回營吧！”顯然那少年将軍并不将旁人的誇獎和奉承放在心上。</p>
“少将軍說得是，今日暫且放他們一條生路！”一旁的騎兵都如此說道。</p>
又是兩刻鍾後，被稱爲少将軍的帶着追擊的騎兵，回到了山丘下的軍隊中。</p>
“将軍，末将無能，沒有抓到窺探我軍行止之輩！”少将軍來到一處大帳裏，對着一身穿盔甲，卻正看着兵書的中年将軍說道。</p>
“沒抓到？”中年将軍放下了手中的兵書，一臉好奇的看着少年将軍。</p>
中年将軍不是旁人，正是臨洮總兵官曹文昭。</p>
這少年将軍叫曹變蛟，是他的侄兒，是他們曹家後輩中最傑出的人物，手可接四方箭，雙臂有千斤之力，與他一樣，都是萬人敵。</p>
追趕幾個探一罷了，曹文昭認爲自己侄兒出馬，不過是手到擒來之事而已。</p>
現在曹變蛟卻告訴他，探子沒有抓到，他派出去的騎兵，什麽收獲也沒有，他不得不覺得奇怪。</p>
“賊人真是這樣強，連你也無功而返了？”曹文昭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p>
“倒也沒有無功而返，末将最後射了一箭，應該結果了一人，隻是讓另一人跑了。”曹變蛟如此的說着。</p>
“到底怎麽回事，你跟我仔細的道來。”曹文昭接着說道。</p>
于是曹變蛟便講述起了追擊的全過程，連張老四罵他們的話，隻有曹變蛟聽清了，他也複述了一遍。</p>
“你是說，對方兩個人，卻準備了六匹馬，而且這兩人還是官軍出身。”曹文昭從曹變蛟的話裏，提煉出了他認爲最重要的兩條。</p>
“嗯嗯，是這樣，若不是對方馬多，末将一定可以将他們全部拿下。”曹變蛟一臉可惜的說道。</p>
“無妨，跑回去一個也好，不然賊人怎麽知道咱們來了！”曹文昭起身拍了拍曹變蛟的肩膀。</p>
“将軍，咱們原先可是打算突襲的，如此一來，原先的計劃，不就不能實行了嘛！”曹變蛟說完看向曹文昭，他想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p>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不能突襲了，咱們便想其他的辦法。”曹文昭對于自己原先計劃的廢止，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p>
打了這麽多年的仗，他深知計劃隻是計劃，随機應變才是一個将領最重要的本領。</p>
正因爲如此，他對洪承疇過于謹慎的作風是很不以爲然的。</p>
曹文昭是從來不在乎敵人強不強的，因爲敵人再強，他認爲也沒有他強。</p>
後金人算強了吧，可是收複遵化，他曹某人領着手下弟兄，也打了他們一個抱頭鼠竄。</p>
“好了，你先下去吧！”曹文昭對曹變蛟揮手示意道。</p>
另一邊，騎馬狂奔的李二和張老四，也停下了腳步。</p>
因爲張老四被曹變蛟一箭射中了肺葉，此刻正處于生命的垂危之際。</p>
“張老四，你要是少說兩句，那官軍未必會射你的。”李二抱着即将咽氣的張老四說道。</p>
“嘿，爺…爺，就…就是要罵…罵他，爺……爺，心…裏…過…過瘾。”張老四斷斷續續的說道。</p>
“你呀，要不是這張嘴，你真是一個好兄弟，好哥們，快說還有什麽心願吧！”李二忍着傷心問道。</p>
“心…願，老子想睡一個娘們兒，他娘的，好久沒有睡過娘們兒了。”張老四又是斷斷續續的說道。</p>
“你真是沒出息，臨死還想着娘們兒！”李二被張老四的話逗得哭笑不得。</p>
“張老四，張老四，你他娘的不要裝死！”李二搖了搖張老四，然後又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知道張老四是死了。</p>
李二沒有顧得上傷心，這袍澤的離去，這些年他已經習慣，甚至是麻木，今天不過是又經曆了一遭。</p>
既然張老四已死，反倒是簡單了，他将張老四放在了一匹馬上，便向義軍的大營而去了。</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