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紛争。人性的惡極易在名、利、權的漩渦中心被放大。
在兩個月亮世界,有主播爲了直播間的人氣、粉絲的打賞,做出虐待動物等違背道德、觸犯法律、漠視生命的瘋狂行爲。但和大明武官的所作所爲相比,連小兒科都算不上。
朱厚照手邊放着一疊卷宗。是劉健從臨近京師的幾個按察使司調來,全是武官犯下的罪案。虐殺軍戶、***女、逼良爲娼、搶劫殺人種種暴行罄竹難書。克扣軍饷、放高利貸、霸占軍囤、強迫軍士淪爲奴仆、受賄、索賄等不勝枚舉。
“啓禀殿下,武官世襲造成軍隊中下層武官階級固化,他們一級級官官相護,所犯罪行不易被察覺。在駐地膽大妄爲,軍戶深受其害。又有公主子孫、後妃娘家子弟、勳貴子弟寄祿錦衣衛中,世代襲承。錦衣衛武官多達數千人之巨。這群人毫無顧忌吞并百姓土地,民怨沸騰。”
劉健準備多日,手頭的資料充足,說話理直氣壯、铿锵有力。
“年前京師缺糧,雖有官員瞞報至饑荒加重,也與邊疆屯田政策幾近廢弛有關。邊關武官中飽私囊,把軍屯化爲私有。原本能自給自足的北邊,現在需要從京通倉調糧食養活。不但加重了京師糧倉的壓力,也增加了南方的賦稅。”
“修訂《文武職旁支襲蔭遞降法》,起到類似推恩令的作用,打破階級固化。”
朱厚照淡淡地瞟了眼劉健。“階級固化”是他匿名發表在揭帖欄的幾篇文章中的用詞。若真要解決階級固化的問題,隻怕得先推翻皇家。他就不信劉健不明白,改朝換代、新勢力上台才是打破階級固化最好的辦法。
朱厚照從中挑了一卷。卷中描述的是一衛所百戶收受當地一富戶雇傭,把富戶鄰居全族上下三十五口殺害,替富戶拿下鄰居的土地、房産。再翻了一份,一隊士兵運糧的時候經過小村子假扮劫匪搶劫,真面目暴露,殺盡整個村子一百二十三口人。
合上卷宗,朱厚照掩下眼眸中的憤怒。人性中的惡,需要國家暴力機器強力壓制。大明這台機器故障頻出,如今的震懾力有限。欲帶皇冠必受其重。今後繼承家業,也要擔負起重振家業的重擔。任重道遠啊!
“本宮不反對。李公公批紅吧。”
有了朱厚照的同意,李榮小心翼翼地在《文武職旁支襲蔭遞降法》的奏章上蓋印。
有票拟和批紅的奏章才能生效,六部收到後依章辦事。如果沒有批紅,官員們萬萬不敢執行。若隻有批紅沒有票拟,六科敢仗着規矩退回中旨。皇帝想要繞過内閣執行,先得更換内閣成員。
說實話,朱厚照覺得這套雙保險系統比兩個月亮世界的議會制好。
有能力壓制所有者,或獨裁,或成爲權臣。能力欠缺者可得到輔助。都挺好的。
朱厚照輕易的同意,令劉健不由得多了幾分打量。太子一手揭帖欄,簡單又粗暴,偏偏讓他們投鼠忌器。原本用來密奏的揭帖,差點成爲武周時期供人舉報的銅匦。此風不可長!匿名舉報的先例一開,朝臣們還怎麽處理政務!
朱厚照笑眯眯地問:“首輔大人,本宮有個小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殿下請講。”劉健挺了挺身子,嚴陣以待。
朱厚照給出小建議:“光節流不開源,也不是長久之道。不如開武舉,從天下軍戶中遴選武官?”
武舉起源于武周,元代廢止。大明雖重啓,但詳細的制度在成化朝時才确定下來,還是汪直的提議。武舉仿制科舉,同樣設鄉試、會試。因爲是選拔指揮作戰的武官,需能文能武。先考策略,再考弓馬。且策略不中者不得參與弓馬考試。
與科舉三年一次不同,六年一次的武舉未必能如期舉行。比如上一屆是弘治六年,今年應該開武舉,但朝廷至今沒有音訊。
主要是,不重視。
以及,武官太多了!
虛職、實職武官衆多,朝廷都快負擔不起俸祿!
朱厚照心裏嘀咕:皇帝爹爲了仁厚的人設,賞賜出去太多武職。如果要搞武舉,财政怕是有困難。
劉健沒有馬上回答:“臣需與馬尚書等人商議。”
“當然!以上隻是本宮不成熟的小建議。諸位大人施政經驗豐富,你們的考慮會更周全。”朱厚照露出弘治帝的同款溫和笑臉。
他提出開武舉建議,在收獲武官人心時已經加分。成功不成功不重要。
錢是英雄膽。手中若有錢,他以太子身份擔保今年能開武舉。
沒錢,先慫着吧~
九天的奏折花了一下午看完。效率絕對杠杠的!
離放衙還有半個時辰,朱厚照勾勾手指,讓随行的黃獻取出鉛椠和速寫紙。朱厚照節選感興趣的奏折内容抄了下來。比如在朵顔三衛攻入遼東衛所的奏折中,摘錄官兵追出塞斬首149人,獲得馬匹2匹,獎勵鎮守太監、總兵官官紳一級、賜衣、鈔一千貫。
朱厚照摸着下巴想了想,劃去“鈔一千貫”。京師一貫寶鈔賣3文,一千貫寶鈔文折銀1兩。總共賞賜4兩多銀子!
難怪一直沒取消官面上的大明寶鈔。原來是爲了賞賜的時候宣旨好聽!
劉健氣得嘴歪:“殿下!”
文淵閣的奏折屬于機密,隻有經過允許的内容才會讓通政司登入邸報刊發下去。
“本宮心中有數。本宮用列祖列宗的名義發誓,絕對不把朝廷機密要事洩露出去。”朱厚照信誓旦旦,“消息登在《京報》上能賣錢。第二期京報刊印一次賺了1000多兩,交了30多兩的商稅。”
太仆寺新任少卿上書草場改革的幾點意見。票拟、批紅都全了,隻等太仆寺落實。不錯,之前讓甯瑾上心馬政,他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朱厚照打算在第三期《京報》上透露點消息,讓佃種牧草的農戶高興高興。
劉健能說什麽?難道爲了此等小事和監國太子吵架?
李東陽對朱厚照用來抄寫的速寫紙很敢興趣。鉛椠自古有之,隻不過把夾住鉛條的木闆換成圓形而已。但速寫紙明顯與宣紙不同。李東陽要了張,用狼毫筆寫下幾個字,墨水暈開,字迹糊掉。李東陽皺眉。
“速寫紙厚,但不吸水。弘仁殿爲鉛椠研究出的專用紙張。方便攜帶與速寫。”朱厚照解釋道。
劉健哼哼:“浪費!”
“速寫紙采用甘蔗渣爲原料,是廢物利用,不是浪費。看來閣老們沒去過囚牛商行!速寫紙成本低廉、賣價便宜。是囚牛商行裏賣得最快的商品。”朱厚照聳肩。
花十文可以買一百張A4紙大小的速寫紙,外加送一隻鉛椠。比筆墨毛邊紙實惠多了,深受商人、小吏歡迎。
他可是一直在努力賺錢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