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提到了生母。

機靈的人馬上展開聯想。一下子打破朝臣們的抱團。

朝臣們暗中達成一緻，堅決不能讓弘治帝父子破壞禮制。但生母兩字讓朝臣們意識到太子的真正身世。

想拍朱厚照馬屁的立刻沉吟，思考順着太子意的風險。堅定的守舊派心裏突突，得罪太子的下場似乎并不好看。

一句話削弱奉天門的争吵聲。側面說明朱厚照在朝臣心中的影響力。

“太祖開創大明基業，定下《皇明祖訓》、《太祖寶訓》，希望後世子孫遵守祖制不變。結果呢？從九邊塞王、宦官不得參政到後妃殉葬零零總總，不符合當代人的祖制都改了。”

“強如太祖，能強制的也隻有當代人。”

“愛卿們一直頭疼該如何約束皇權。你們口頭上說因爲皇權過于強大，讓所有人活在陰影裏。心裏又想把分割下來的皇權掌握在手中。人都是有貪欲的。”

劉健捂着胸口。他現在更想把朱厚照的嘴捂上。

“對嫡母的孝敬源于教育和後天的自我認知。對生母的敬重源于人性。愛卿們想要将來的皇帝都壓制天性遵從後天規則行事？”

“上一個被你們教導出問題的……是英宗吧。”朱厚照譏諷地看向衆人，“人性是壓制就能成材的？”

朱厚照慢慢站起，他審視衆人如同天神憐憫世人的無知，“儒家，真的懂教育、懂人倫、懂真理嗎？”

劉健雙目圓瞪。

很多人不相信剛才聽到的話。包括想要改變立場的焦芳。

“物競天擇！不适合的時代的東西終将被時代淘汰。不變革，就是死！”

“本王近來迷上了墨家的奇巧。”朱厚照很滿意在看到一群石化人。沒等朝臣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朱厚照背着手笃悠悠地退朝離開。

朱厚照這不是在打破禮教，而是在否定千年來一直在鞏固禮教制度的儒家！

“太子爺！”李榮尖細的聲音顫抖着，疾步追了出去。

劉健屏蔽了外界，隻聽到自己心髒有力的跳動聲。

蔡震崩潰：“太子喜歡改革，從軍制改到宗室。現在還想改儒家！這是能改的嗎？！”

謝遷神色凝重：“士林中早有反對程朱理學的聲音。很多年輕人更願意相信象山先生的‘心即理’。”

象山先生陸九淵，南宋人。與朱熹齊名。不過程朱理學大行其道，不是讀書人很少知道陸九淵的大名。幾年前過世的白沙先生陳獻章，以象山先生的理論爲基礎，提出“天地我立，萬化我出，宇宙在我”的觀點。讓大明的士林深受震動。

“太子的手腕越來越成熟了。”劉健望着東南方的文華殿思緒萬千。太子提到生母，提到儒家近來内部讨論最激烈的思想變革，捅到了儒家倫理的痛處。今早還在說萬衆一心的官員們，現在隻怕是一片散沙了。

張升連連搖頭：“太子在太皇太後靈堂上發誓要竭盡全力完成遺願。我就該知道這事沒那麽容易解決。”

禮部左侍郎李傑發愁：“我等還是再做些合葬的準備吧。王大人，你去太子身邊打聽一下……王大人？”

王華精神一陣恍惚，被李傑拍了幾下回過神，“怎麽了？”

李傑想了下，以爲明白王華現在的想法，安慰道，“王大人無需擔心百官會找詹事府麻煩。”

剛開始百官還會指着詹事府沒盡到教導朱厚照的責任，現在沒人會天真的以爲朱厚照會受他人影響。

王華一聲歎息。他是擔心兒子在太子面前說了些什麽，導緻太子對程朱理學的反感。

至今還沒不知道太子派兒子去東察哈台的目的。兒子出去一趟，東察哈台和土魯番分出了個葉爾羌國。好在太子常做出驚人之舉，外人隻會以爲太子在背後操控。了解兒子的王華隐隐約約感覺，這事和兒子的關系更大。現在從太子嘴巴裏說出兒子的論調，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下了朝，朱厚照又去了清甯宮哀思。給曾祖母守孝隻要五月。不過朱厚照是太皇太後親手帶大的，他決定和皇帝爹一樣守孝一年。

孝期不能談婚論嫁，選妃之事延後。

他前世是孤兒，沒人操心他的終身大事，36歲還是單身狗。現在他隻是14歲的孩子，已經開始被催婚了。

真是甜蜜的負擔啊！

再次被兒子護在身後的弘治帝聽聞了奉天門的對話。眼瞳一縮，顯然沒想到兒子會爲了讓太皇太後得償所願觸碰了儒家的根基。

弘治帝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父皇，從衍聖公開始，官員中出現太多不好的風氣。孔廟被燒毀，不就是孔子的示警嗎？儒家想要延續下去，必須要改革了。”朱厚照義正言辭地道。

弘治十三年阙裏孔廟大火，直至今年才修繕完畢。

弘治帝還能不知道兒子内心不相信命格、星相之類的說辭嗎？馬上意識到這是兒子找的借口。

“你母後那，朕會解釋。”弘治帝心有靈犀地接話。不管兒子替太皇太後完成夙願出于什麽目的，爲了家庭和睦，隻能是借故整頓朝綱。

朱厚照笑：“這幾日父皇聽到什麽都别激動，凡事聽欽天監的。”

既然已經觸碰到儒家的根本，朱厚照便多定了幾個小目标。儒家若從内部改革，換亂期間更容易推行官紳一體納糧。

朱厚照署名在《京報》上撰寫想要太皇太後與英宗合葬的想法。他提到了程朱理學過度強調禮滅了人倫和人性。儒學家慢慢演變爲虛僞的小人，隻會做表面功夫，對社會發展無意。

朱厚照提出一個問題，“不事生産、天天給父母請安是孝敬；還是拼命賺錢讓父母過上好日子是孝敬？”

問題中的“不事生産”、“過上好日子”容易誤導人們的判斷。這算是一個小小的手段。

要真讓朝臣們亂起來，動嘴皮子不如動手！

熱血青年最好忽悠。年輕學子傾向性接受心學思想。

在一體黨的運動下，各地學館前爆發了聲勢浩大的支持心學活動。他們手持《白沙子集》，喊着“宗自然、、貴自得”的心學口号，逼着當地學政官員表态支持哪種學說。逼官員們卷入程朱理學和心學的較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