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糖心回到雲府時,天色已經晚了。
雲川在院門外攔住她,神情頗爲擔憂:“你今日去哪兒了?怎麽這樣晚才回來?”
悅糖心避而不答,溫和道:“怎麽了,姑母,府裏是出什麽事了嗎?”
“這幾日老太太隻要你照顧,你一走走一天,老太太渾身不好,如今屋裏擠了好幾位夫人,正等着你過去呢。”
大約等着自己的是一頓斥責,悅糖心想躲一躲:“我今日身體不适,就先回房了。”
雲川咬了咬唇,道:“雲栖,你今日非過去不可。”
悅糖心隐約嗅到了危險氣息,因着這幾日,師父特意來雲府走了一趟,表明要護着自己,今日林溪岑又一個勁兒催促自己放棄雲栖的身份跟他回夏城。
他們倆的行爲總透漏出一個消息,她要大難臨頭了。
但是她隻是一個小姑娘而已,沒有顯赫家世,也不曾展露過醫術,容貌尚可,但也算不上絕色,看遍全身上下,她也想不通自己有什麽值得被人算計圖謀的。
這時候,蘇眠已經從老太太房裏走出來,她站在房檐下的丹墀上,喚她:“雲栖,你過來。”
這位雲家大夫人算是她名義上的嫡母,悅糖心輕歎了一下,正要走過去,被雲川扯住了袖口,她低聲叮囑:“你自己小心些,若是,若是遇到什麽事,可以喊我。”
悅糖心感覺得到她的深意,點了點頭:“多謝您。”
說罷,她緩緩朝蘇眠那邊走過去,姿态娴雅恭順:“大夫人,有什麽吩咐?”
蘇眠笑意溫柔,細緻的眉眼裏盛滿親切:“你也該喚我一句母親。”
從她來之後,蘇眠待她一直淡淡,如今難得親切,顯得格外異樣。
悅糖心喊不出來:“還是叫大夫人更順口些。”
蘇眠也沒再強求,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拉了進去。
屋内極熱鬧,坐了四五個端莊婦人,這些都是雲川的嫂嫂,驟然被這麽多人圍着,悅糖心輕咬了下内唇,随後綻開一個笑:“各位嬸嬸好。”
“哎喲,看這孩子嘴多甜。”
“是啊,這孩子長得真好看,聽說啊,她剛來第一天,老太太就把她認成了雲川呢。”
“誰說不是呢,本來老太太病得人都認不得了,誰知道她剛來了幾天,老太太忽然就好轉了,腦子也清楚了,精神也好了,你們說,雲栖是不是咱們家的福星啊?”
悅糖心被蘇眠按着坐在人群中間,被動接受着她們的贊美之詞。
她想不太明白,難道她們不是來責怪自己沒照顧好老太太的嗎?爲什麽現在在一個勁兒誇自己?
正在她奇怪的時候,蘇眠笑眯眯地進入主題:“雲栖也十八了,按理說,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都該定親了,我知曉你先前一直流落在外,如今既然回來了,這事情我便不得不替你張羅着。”
悅糖心垂眸表達羞澀,實際上她神情了然,原來,她們是想利用自己的親事。
古往今來,聯姻一事屢見不鮮,由此引發的利益和權力更是複雜難言。
隻是,她們屬意的究竟是哪一家?
她小聲婉拒道:“雲舞姐姐和雲琉姐姐還沒定親呢,這事兒,總是不能越過前頭兩位姐姐去的。”
蘇眠道:“她們倆是個野性子,我哪裏管得了她們,我們雲栖就不一樣,乖巧懂事。”
“這孩子,還害羞上了,别害怕,我們就是随便說說。”
悅糖心便應聲:“我在香港那邊讀大學,身邊的朋友都打算自由戀愛,我也是這樣想。”
一位神情刻闆的婦人低斥道:“混賬!什麽自由戀愛?如今幾個長輩在這裏跟你說親事,你就該仔仔細細聽着,說什麽自由戀愛?”
這位是雲家二房的夫人,祖上是前朝的官員,厭惡極了西洋玩意兒。
悅糖心面色慘白了一瞬,顯然是被她吓到了。
蘇眠趕緊打圓場:“畢竟還是個孩子,說話那樣重做什麽?”
衆人又安慰了她一陣子,隻說這事不急,最後也沒說出有意的是哪家人。
恰好這時候,老太太醒了,正喚人去喂藥,悅糖心被蘇眠催着去了。
藥是溫熱的,悅糖心端在手裏,舀了一勺吹涼,剛打算喂給老太太,卻從氣味裏分辨出微妙的差異。
藥方雖然還是之前的藥方,但是似乎多了些東西,她停住,喚了女傭過來:“這藥有些冷了,你再去煮一碗來。”
老太太道:“哪裏就那樣麻煩,冷了也照樣喝便是,我的病哪裏等得?”
悅糖心便笑了下:“說得也是。”随後,她不小心打翻了整碗藥。
這藥若是有問題,她是第一個倒黴的,悅糖心不想冒險,索性将藥毀了,老太太愣了下,終歸沒說什麽。
女傭很乖覺地下去重新熬藥。
老太太神色清明,分外慈愛地看着她:“雲川說你今日出門去了,你人生地不熟,什麽時候認得了朋友?”
悅糖心眨眨眼,道:“老夫人是不是忘了,我先前一直住在北平啊,是一年之前才去了香港找姑母的,那也是爲了讀書而已。”
“啊,”老太太掩飾般的笑了下,“瞧我,病得連這都忘了。”
或許,老太太不是忘了,而是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雲栖。
悅糖心心中的不安便越來越濃重。
“好了,你既然在外面逛了一天,這時候肯定也累了,回房去休息吧。”
悅糖心點頭:“那雲栖就退下了,老太太您記得讓人試藥再喝。”
一個小時候,悅糖心洗了澡,在床邊坐下擦頭發,她的頭發不不知不覺又很長了,擦了很久才幹。
她撥弄着花瓶裏的紙花,随後便聽到老太太房裏一片混亂。
穿着睡衣不好出去,悅糖心找了件披風披在肩上,這才朝那邊去。
雲川匆匆穿好衣服出來,見她還要往那邊去,趕緊把她推進屋子裏:“你裝病,隻說是出了風寒,在床上好好躺着,什麽都别管。”
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悅糖心知道她是好意,這裏畢竟是雲家,唯一有可能護着她的人,也隻有雲川了。
她點頭,果然回房在床上躺好,閉眼裝睡,卻不敢真的睡着,枕頭下藏着一把槍,槍身冰涼,卻讓人覺得格外安全。
老太太出事後,第一時間便請了大夫過來,大夫的診斷很悲觀,老太太這是中了毒,還能活三四個小時。
老太太瀕死,雲栖名義上的父親、雲家長孫雲壁,終于露了面,他一身樸素長衫,模樣生得有些深沉,一看便讓人覺得城府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