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慧明笑了笑，道，“現在我們來把秦法和周禮做一個對比。”

劉慧明拿起筆在紙上簡單地寫上相同點和不同點，在相同點那一欄寫上“維護天下的統治”，道，“周公制定周禮和商鞅制定秦法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爲了國家的統治。”

“而且都分成各種等級，周禮把爵位分成公侯伯子男，秦法的爵位分得更細，多大二十二級。”

“第三個相同點是施行的手段，不論是秦法還是周禮都是靠軍隊做靠山的，不遵禮就要被讨伐，就像周公平三監之亂一樣，面對陰謀勢力，周公可不會尊尊教導。另外，不守法一樣會被鎮壓，這個就不細說了。”

崇祯哈哈一笑，道，“朕想起卿說的儒家思想了，說他們遇到不向善的人就沒了辦法，看來周公可不這麽想。”

劉慧明哈哈一笑，“其實孔子也是這麽做的，從他一當上魯國的大司寇就殺掉了少正卯就可以看出來。”

王承恩歎道，“唉，現在這些讀書人，隻看到夫子循循善誘，尊尊教導，根本沒看到夫子也是會殺人的。”

劉慧明笑道，“先秦的儒者都是配件的，遇到不平事也是會拔劍相向的，可惜不知什麽時候竟然把劍弄丢了。”

三人探讨了一下儒者什麽時候弄丢了陪檢，劉慧明又把話題拉了回來。他講完了相同點又開始講不同點，“首先對人性的看法不同，周禮的基礎是性善論，而秦法的基礎是性惡論。”

崇祯問道，“何爲性善論？何爲性惡論？”

劉慧明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性善論的意思就是人一出生就是善良的，就是所謂的人之初性本善，之所以變壞是因爲環境的影響。性惡論的意思就是說人生下來就是壞的，需要經過教導才能變成一個好人。”

崇祯撫須而贊，“是極是極。”

劉慧明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邊，隻好略過不提，接着道，“因爲對人性的看法不同，秦律和周禮制定的原則也不一樣，秦律保證了人們行爲的底線，而周禮則是人們想要追求的目标。”

這句話又把崇祯說蒙了，劉慧明隻得再次解釋道，“所謂的底線就是人的最低要求，比如人要孝順父母，如果按照秦律來隻要不把父母餓着凍着，不毆打父母就行了。但是按照周禮的要求來，就得卧冰求鯉、扇枕溫衾。”

崇祯面色一僵，不解地問道，“莫非卧冰求鯉、扇枕溫衾不好嗎？”

劉慧明笑了笑，“好，當然好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啊。”

崇祯有些不贊同他的意見了，“周禮勸人向善，難道也錯了嗎？”

“當然沒錯了！”劉慧明擺手道，“但是要把底線和目标分開，如果拿底線當目标世上就會出現很多無道德之人，但如果把目标當底線，世上就會出很多僞君子。”

“出僞君子？”崇祯不解地問，“此何意也？”

劉慧明解釋道，“就拿卧冰求鯉來說吧，這事本來就不合理，繼母想吃鯉魚，天寒地凍沒出尋覓，就自己趴在冰上用身體的溫度融化冰層，這人不是傻就是在作秀。”

崇祯大爲不滿，斥道，“先生不可非議先賢。”

劉慧明呵呵一笑，道，“陛下，要破開冰層，有很多方法的，可以用大錘砸開，可以用火燒畫嘛，大凡是一個智商正常的人都不會用這樣的方法去捉魚的。他這麽做唯一的後果就是把自己凍死。再說了如果僅靠身體的溫度就能化開河裏的冰層，那這冰層也太薄了，他早就淹死了。”

“你……”崇祯怒目而視，指着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爲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辦法駁倒他。

王承恩忙打圓場道，“劉侍郎，史書有載，王祥卧冰之舉感動了上蒼，冰層自動破開，躍出兩條鯉魚……”

劉慧明哈哈大笑，“王公公，你也是學富五車之人，這樣的的話你也信？”

崇祯怒道，“那這個王祥爲何要做這樣的事？”

劉慧明道，“陛下終于問到點子上了。”

“快說！”

劉慧明反問王承恩，“王公公，這王祥是哪朝哪代之人？”

王承恩道，“這王祥生于東漢末年，魏文帝始做官。”

劉慧明又問，“公公可知魏晉時期如何選拔人才？”

王承恩想了想，道，“以九品中正制選拔人菜。”

劉慧明再問，“選拔人才的依據是什麽？”

王承恩表示不明白。

崇祯的臉上也寫滿了問号。

劉慧明補充道，“是長得英俊潇灑，還是八股文章做得好，還是德行高尚。”

不待王承恩回到，崇祯就搶答道，“自然是德行高尚了。”

劉慧明道，“德行分爲忠孝仁義，魏晉時最重那一樣？”

王承恩想了想道，“魏晉以仁孝治國。”

“哦，答得好！”劉慧明意味深長地看了二人一眼，“卧冰求鯉的目的，你們明白了吧？”

見二人還不明白，劉慧明幹脆明說了，“魏晉以孝道治天下，又用九品中正制選拔品行優良的人才，然後就出了個卧冰求鯉的王祥，又出了個護兄感母的同父異母的弟弟，陛下不覺得這事很搞笑嗎？”

崇祯細思極恐地問道，“難道他們在邀名？”

劉慧明不置可否，“陛下不妨想想王祥這個人，按理說曹魏對他不薄了，讓他做了三公，又是帝師，但司馬氏篡權時，他是怎麽回報曹魏朝廷的呢？”

曆史上的王祥在曹髦被殺時，“涕淚交流”大哭一場，連說“老臣無狀”，然後“傾之，拜司空，轉太尉，加侍中”，坦然地接受了司馬昭的升官任命狀，搖身一變成爲西晉的開國功臣。

崇祯默然無語。

劉慧明道，“魏晉時期以孝道治國，所以就出了很多孝子賢孫，但皇位還是輪流做，也沒見他們發揮了多少作用。現在的朝中流行做‘直臣’，爲了博一個‘敢谏’的名聲連打屁股都不怕，但私下裏又有幾人真正做到了他們奏疏裏說的那樣呢，反倒是陛下您，給他們當了墊腳石。”

崇祯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煞是好看，良久才道，“先生之言入木三分，朕今日方知滿朝都是僞君子。”

劉慧明呵呵一笑，搖頭道，“陛下，其實朝中大臣也沒您說得那麽不堪，還是有些真君子的。”

崇祯忙問，“那先生以爲誰是真君子？誰是僞君子？”

“這……”劉慧明大駭，這特麽是一道送命題啊，忙擺手道，“陛下，判斷一個人是真君子還是僞君子，不是看他怎麽說，而是看他怎麽做，所謂聽其言不如觀其行。”

崇祯見他開始打太極，知道他不會犯傻，也就不再逼他了。

劉慧明道，“秦法和周禮第二個不同就是他們的施行對象了，俗話說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周禮主要對貴族講，秦法除了天子之外，任何人都要遵守。”

劉慧明這種比較研究法讓崇祯和王承恩感到很新穎，他才起了個頭，二人就開始挖空心思尋找秦法與周禮的不同之處，不多時就寫滿了兩張紙，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秦法是周禮的補充。

劉慧明有些無奈，隻好違心地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