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日,張崇白天在令章峰擔任裁判,晚上還要以煉真養脈斛錘煉真元,頗有些庶務纏身,不得清閑之感。
所幸煉氣弟子間的比鬥已然結束,此事頗爲順利,張崇等可以交差了。
黃長老前兩日離開時都沒什麽言語,此時事畢,他倒要多說幾句。
“諸位辛苦,倒是本座閑坐了數日,不費得什麽心神。”
張崇等謙虛一番,應付答話。
慕容鷹揚見黃長老心情頗佳,想是他見事情順利,所以之前被宗門委派任務的怨念俱已一掃而空。念及自己投入宗門不久,根基實在淺薄,故而想與黃長老搭搭關系。
“長老說哪裏話,若非長老坐鎮,安能如此順遂?長老雖無動作,然實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若春雨潤物細無聲也。”
“你是何人?”
“晚輩慕容鷹揚,現爲和光殿弟子。”
“呵呵”,黃長老一聲輕笑,“家裏莫不是養馬的?”
慕容鷹揚不解,答:“不是,我出身世俗,父母經營客棧。”
“哦,迎來送往,倒也算是家學淵源。隻可惜吾非汝客,無緣享汝端茶倒水之福。”
慕容鷹揚感黃長老語氣有變,忙是拱手躬身,将頭埋了下去。
“晚輩惶恐!”
這老家夥莫非有病?我盛贊于他,他卻放此狗屁胡言。
黃長老:“玩笑耳,本座觀你日後必成大器!然否?”
不待慕容鷹揚措辭回答,黃長老已是離去。
胡法鳴知自家師父秉性,一開口必是天馬行空,已是習慣。然則雖是習以爲常,卻不代表他次次都能聽懂真意。
黃長老爲徒弟解釋,“此等阿谀之徒,竟也妄想來攀附于我,可笑。”
“噫,乖徒弟,莫不是有人在外行事肆意,叫人覺得爲師門下乃藏污納垢之所,故來一試?”
“弟子豈敢?”
“爲師又沒說是你。”
胡法鳴沉默,師尊門下就他一個弟子,其餘皆是黃家族中子弟,随他左右,依附而已。
張崇閑不兩日,又有弟子前來傳令,叫他往淩空台一行。
令章峰頂乃是平整一塊,鋪滿石闆。北側崖邊搭起了三尺來高的平台,一衆金丹長老座于其上。
張崇數來,今日到場的金丹修士有七位。雷應劫坐于正中,左忘敬陪末座。
四周圍觀弟子三五一群,也是不少。
此時場中正有兩個築基弟子在鬥法。
一個是蘇陽,此子出身蘇家,又身懷風靈根,一柄飛鴻劍威力不俗。張崇觀其劍氣,比之亘海時又有精進。
另一個人張崇并無印象,他此刻正處于劣勢,勉力支撐。
張崇行至台下,忽見一旁有兩道人影頗是眼熟,定睛一看,正是初明婳和老商。
他心道:“這是宗門内部比鬥,未曾請宗外之人前來觀禮,他們兩個爲何會出現在此處?”
張崇按下心中疑惑,朝諸長老一禮,“弟子張崇,見過諸位長老。”
左忘道:“張崇,今喚你來,是要考校你功行如何,稍後比鬥,務必用心。”
“是。”
張崇退至場邊,環顧下來,不知自己的對手會是哪個,索性看起場中比鬥。
蘇陽飛劍犀利、遁術不凡,對手已然顯露敗像。又過得盞茶功夫,不出衆人之所料,對面終是招架不住,拱手認輸了。
雷應劫勉勵幾句,二人各自退到場邊。
“張崇下場!”
張崇聞令,幾步上前,同時也看到他的對手走向場中。
“怎麽是你?”
雷應劫:“怎麽,你與初仙子認識?”
張崇答話,隻說是有幸相逢。
看來此女來頭着實不小,雷長老都以“仙子”相稱。
“我道初仙子爲何要點名與你切磋,原是如此。張崇,初仙子爲我宗貴客,你與她切磋,切記點到爲止。”
“弟子明白。”
“也莫要自恃修爲,初仙子道法精湛,汝務必用心,明白嗎?”
張崇明了,既不能傷了初明婳,違背待客之禮,又不能輸給她,損了宗門顔面。
這卻是不大好辦。
初明婳今天着勁裝疾服,上有龍虎紋飾,腰挂飛鈴。
二人見禮,張崇修爲高她一籌,隻取了飛劍、盾牌出來,待她先行出手。
初明婳道:“張道友,還請不吝賜教。”
話音既落,但見她摘下飛鈴,回身借力,一腳将飛鈴踢出。
此飛鈴一端是核桃大小的玲珑球,一端是巴掌長的三棱劍,中間以銀絲繩索相連。
見得玲珑小球擊來,張崇以盾牌迎上。她觀初明婳動作,卻與尋常修士的起手大不相同。
隻聽一聲清脆碰撞,初明婳素手一拉,扯回玲珑球,放了三棱劍出去。
場下觀衆隻見初明婳使一條銀索來回舞動,球、劍交替擊出,卻無什麽其它手段。
張崇防的輕松,卻也不敢大意。初明婳一心玩耍她那根飛鈴,似也無意換招。
張崇心中于此戰已有思路,當即祭出潛淵劍。
劍勢迅疾,直來直去,權做試探。
卻見初明婳腳尖一鈎,飛鈴直往天上蕩去。繩索迎風而長,将飛劍捆了個結實。
張崇起神識召回,卻感劍上繩索堅韌有力,撼動不得。
初明婳把潛淵劍輕松跩下,踩在腳底。
“适才隻是活動筋骨,道友當心。”
她一招得手,又起真元,朱唇輕吐,場中忽有狂風吹起,石闆上裂痕層生,風未至,面龐已生風割痛感。
盾牌隻擅防禦法器沖撞,難阻狂風八方來襲。張崇當即背展雙翼,以遁法避之。
張崇躲過,他身後的圍觀弟子卻多有反應不及者,被吹落山去。好在隻是法術餘威,當不緻重傷。
雷應劫:“這是呼風術?”
蘇鶴峰道:“确是呼風術無疑,但不是尋常之風。”
張崇躲得一次,又見初明婳呼風不止,兩片嘴皮下似有無邊風力,狂風刮過,護體靈光當即明滅不定,顯然難以支持。
他背後雙翼更是寸寸崩裂,與秋葉無異,遁法立時被破。
左忘在看台上起神識略一感受,道:“此風還有破滅法術之能,莫不是天上罡風?”
天上罡風層,非築基修士所能至也。初明婳不過築基初期,能修成此術,大不簡單。
張崇法術被破,也知風有古怪。
必不能教她從容施展。
張崇暗運真元,渡入地下,又轉化雷元,一指點出。
天雷指!
雷光乍起,迅疾更甚罡風,實難躲避。
然則初明婳呼風不止,周身更是罡風環繞,雷霆亦爲之所阻。
張崇連發數道,皆被擋下,又運起氣機一線之術。
其人氣機淩亂,混于天地,張崇一時難以捉摸,心知初明婳曉他長于氣機感應,故作防備。
雷神之握此術威力太大,張崇能放不能收,本也隻是打算留個後手,不欲取其性命。既然無從施展,那便罷了。
他心思一動,換了乙木真元,掌發枯絕神光往初明婳照去。
此術消殺生機,損人壽元,頗爲陰險,張崇本不欲動用。然則初明婳之呼風術能攻能守,枯絕神光覆蓋範圍不小,又難阻隔,正可把初明婳拉入法術對攻,真元消耗之比拼。
料想初明婳法術精湛,當不虞被神光照落,旦有意外,張崇也會及時收手,點到爲止。
張崇此術一出,看台上,左忘道了一聲“聰明”。
以己之長,攻彼之短,正是明智之舉。先要保證赢下來,至于“倚仗修爲,勝之不武”這種議論全可事後再行考慮。
雷應劫卻是眉頭微皺,心生不喜。況且此術陰損,用之有失待客之道。
初明婳雖未見過此術,卻也能猜到幾分張崇的心思。
隻見罡風、神光,兩相沖撞,而後又各有部分威能穿過彼此,往往人身呼嘯過去。
張崇一手激發神光,見罡風吹來,又起另一隻手掐訣持定。
正是疊生甲胄,可爲防身。
初明婳亦不閃避,身上一層淡淡清光亮起,賣相實在平平。
場下弟子見此清光,多有大呼不妙者。
顯然,初明婳雖是外來客,然修爲低了一籌,更得諸弟子偏愛。
枯絕神光落下,卻全數被阻,令人驚異。初明婳身上清光雖淡,卻是絲毫不見黯淡。
反觀張崇所發之枯絕神光,觸之如淤泥欲染蓮花,螢火欲蓋皎月,徒妄想而已。
張崇大驚,這是法術被克,威力自降三分。
場下弟子見了,忽覺初明婳身上清光又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雷應劫:“這是?”
看着像靈光護身,但此等小術,絕無此威能。
齊穆夏爲丹閣閣主,他與身旁落座之人言到:“齊閣主執掌利閣,遍閱典藏,見多識廣,可識得此術?”
齊鶴峰沉吟片刻,道:“以我觀之,此女當是天生道體,自有玄妙,而非法術之故。”
“是何道體。”
“觀她術法,像是清靈根。此道體不入五行三異之列,又須納九天清氣修煉,故得‘清靈根’之名。此道體者,至清至淨,不懼萬邪,又有‘清淨道體’之名。”
左忘:“有此倚仗,她先困張崇飛劍,再呼罡風,确是勝算不小。”
初明婳不懼陰邪,張崇所凝甲胄卻難敵罡風威力。
他見勢不妙,又暗藏神識一縷,收了神光,打出一道靈光入地。
初明婳立見四周竄出數十青藤,逆着罡風要将她捆住,是爲萬化天牢引。
此術張崇暗藏許久,所耗真元頗巨。
初明婳見其術威勢不小,腳下一點,騰空而起,顯然也是精妙遁法。
呼風術起,但見狂風過處,摧枯拉朽,青藤盡皆碎裂。
她鬥至此時,真元已是不多,印證法術也有成效,便生結束之念,于是一拍乾坤袋,取了一串骨牙手鏈出來。
初明婳抛出手鏈,見青藤碎裂,各自化靈氣歸于天地,卻有青葉一片,飄到眼前。
一眼障目,不見泰山。
此青葉爲張崇神識所化,順勢映入初明婳識海。青葉于她識海之中化無邊灰塵,封閉她感知一瞬。
張崇見此良機,祭出兩儀珠,要将她打傷擊落,則勝負可立見分曉。
卻說骨牙手鏈飛出,立時自其中躍出一隻雙翅猛虎。
猛虎身長三丈,迅疾如風,直往張崇撲來。
張崇驚訝。初明婳感知已失,如何還能控制此法器攻擊?
好在他一直将盾牌懸在身旁,慌忙間也可依此抵擋,又掐定法訣,使出疊生甲胄。
大虎撲下,力道委實驚人,張崇立時臉色大變。但見盾牌靈光黯淡,被猛虎拍到張崇身上,打的他倒飛出去,又在地上翻滾幾轉,好懸跌落山崖。
張崇吃痛,睜開眼來,見自己正躺在幾個圍觀弟子腳邊。
别人問他:“張師兄,你沒事吧。”
張崇隻答無事。
他雖狼狽,卻未重傷,隻是猛虎突來,身形不穩,未可正面力敵。
又觀那雙翅猛虎,實不像一件法器,品級亦不可能是尋常上品,難不成是極品法器?
張崇心念一動,終是把壓箱底的照空鏡掏了出來。
再看初明婳,已是恢複了感知。她有一枚寶佩可自行護主,此時用去一次,擋下了兩儀珠。
張崇看得羨慕,這種自行護主之寶頗是難得,在切磋中用去一回,實在浪費。
照空鏡有大小變化,平時縮小放于乾坤袋中,此時取出,正待催動,顯露本貌。
忽而有一道身影飄然落下,雲紋紫袍随風輕擺。他一手按在猛虎頭上,令其動彈不得。
初仙子,此番切磋便到此爲止吧,免得打出真火,叫旁人笑我平海宗不懂禮數。
初明婳将伸手一招,猛虎化作手鏈飛到她腕上。
“晚輩真元将盡,再打下去卻是隻能認輸了。”
“仙子過謙,我意以平手論,如何?”
初明婳:“那晚輩便占個便宜了。”
雷應劫令張崇自去,又點了兩個築基弟子,叫他們下場比鬥。
……
“唉,可惜可惜,分明都要是動用強力手段,這樣卻是看不到一場大戲了。”
“打個平手,分不出勝負未免無趣。”
“張崇這狼狽樣,恐無翻盤手段,還得長老出手制止,免失我宗顔面。”
“這話不對,那仙子都承認自己真元不濟了。”
“人家顧及長老顔面而已,你還當真?修爲壓人,縱是勉強打赢,也是勝之不武。”
“左師兄,未知你持何種意見?”
衆人議論不止,卻是問到左戈坤這裏來了。
門中各種消息傳得很快,即便有不明内情者,此時稍加打聽,也能知曉。
張崇曾與左家有隙,隻是張崇上頭也有人照應,大家各走各路,也不沖突。
左戈坤爲宗内真傳,雖然宗門不評真傳位次高低,私下裏卻有人以首位冠之,逢迎此子。
盛名是否難副,卻也未知,但其人總有幾分見識。
他道:“張崇看着手段不少,五花八門,卻無根本道法,器不應法,法不生術。他與初道友相鬥,看着精彩,實則左支右绌,僥幸得手,方有勝機,縱有極品法器榜身,也隻是困獸之鬥。待日後初道友修爲趕上,他必敗無疑。”
左戈坤心中暗道一句,“此輩不足爲我之敵。”
“正是如此,師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