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是很少留宿外朝的,出了太祖太宗時帝王忙于政務或是其他事情難以回宮外,一般情況下皇帝若是留宿外朝甚至需要向中書進行報備。
因爲皇帝必須要做到無論何時朝臣們都能找到他以處理“國家大事”。
一夜的促膝長談使得趙祯對帝王這個“職業”有了全新的認知,葉安明确的告訴了他什麽人需要對他負責,而他又需要對天下負責。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但很多帝王并不明白。
趙祯在這一晚知道了作爲帝王的基本職責是什麽,至于如何管理這個國家,當然是要他這個大宋官家去做該做的事情。
趙祯在葉安這裏得到了一些問題的答案,也終于明白這是葉安在勸谏他不該優柔寡斷,舉棋不定。
在冬夜裏的美酒與美食中,君臣二人坦誠相待,雖說葉安一直希望保持與趙祯之間的君臣關系,但他向來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千年之後的平等思想早已滲透到了他的骨子裏。
在于趙祯推杯換盞之後,這對君臣便如用友人一般交談,無論是藍繼宗還是城頭都覺得昨夜那一幕是如此的不真實。
葉安居然敢摟着官家的肩頭教官家唱歌,雖說調子很奇怪,歌詞也是聞所未聞,但那句“我要從南走到北我還要從白走到黑”聽的還是讓人激動萬分。
但也正是因爲葉安這種對待友人方式的勸誡,使得趙祯從心中認同他的觀點,那種不自覺便從心底裏産生的信任感是君臣之間最難得的東西。
葉安潇灑從容,對于趙祯提出的許多問題都能從容應對,并且給出讓人意想不到的解決之道。
大宋最大的敵人是遼朝嗎?不是!也不是黨項和大理,而是大宋自己!
用葉安的話說,當大宋強大到一定程度之後,這些曾經讓大宋壓抑的外朝便如同蝼蟻一般可以輕松碾壓。
至于如何讓大宋強大,這是帝王的學問,需要趙祯用一生去揣摩,去學習,去研究。
帝王之道是什麽?馭人之道?對也不對,是平衡之術?對也不對,在趙祯暴走之前,葉安給出了他的見解“管理”。
葉安将趙祯比喻爲大宋的管理者,就如同管理一個商号一樣,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爲人民謀求幸福,爲官員安置合适的位置,解決出現的争端,緩解出現的矛盾,這才是一個帝王該做的事情。
趙祯躺在搖椅上,身底下是厚厚的皮褥子,身上則蓋着毛毯,篝火一夜不曾熄滅,亂哄哄的讓人不想離開這個被窩。
看着邊上打着小呼噜的葉安,他總覺得昨夜有些不真實,但他太歡喜昨夜的感覺了,君臣之間暢所欲言,甚至兩人還對前朝昏君破口大罵。
而最有意思的卻是兩人之間對秦始皇的争論,葉安居然說始皇帝的焚書坑儒并沒有太大過錯,唯一的過錯隻是手段相對過激而已。
在這場辯論中,趙祯聽到了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詞“意識形态”,用葉安的話來說就是老百姓心中最簡單的共同認知。
睜開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好一會,趙祯忽然覺得葉安說的并沒有錯,他仿佛是無所不知的,許多看似天馬行空的想象或是猜測,仔細推敲起來都能變爲現實。
這也是自己如此新任他的願意吧?!
想想昨夜的潇灑快意,趙祯心中便有一陣失望,因爲他知道這種潇灑和快意不可能延續下去,兩人之間還能保持這種随意的君臣關系有多久。
昨夜他已經從葉安那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甚至相信即便滿朝文武反對,葉安也會站在自己這邊支持自己。
有些人天生就能獲得旁人的好感,葉安便是如此,看看他在朝堂上的人際關系就會明白,雖然有很多人不待見葉安的格物之學,但幾乎沒有人會去攻擊葉安的人品,或是在言語上中傷他。
他的功勞也從沒有被人忽視,雖然朝臣們都不建議給他太大的封賞,但卻會在别的地方極力的去彌補,并且誇贊他的能力。
看着葉安熟睡的模樣,趙祯掀開身上的厚厚的羊絨毯子緩緩起身,擡手阻止了藍繼宗叫醒葉安的舉動。
“讓葉侯多睡一會吧!朕要操勞國事,他也要操勞朕的事,這幾日也幸苦他了,朕得葉侯,甚欣!”
藍繼宗撇了撇嘴,但卻同樣震驚于趙祯對葉安的評價和态度。
陳彤在邊上揉着眼睛的給趙祯整理身上的衣物,對于呼呼大睡的葉安很是不滿,而此時忙活了一夜的陳琳走進了皇城司,在趙祯面前緩緩拜下:“啓禀官家,宮中宵小之徒以盡數肅清!”
雖說在意料之中,但趙祯在瞧見長長的名單後還是覺得眼前一黑。
誰能想到自己的皇宮禁中居然早已遍布宗室的勢力,這些人或許不敢有所動作,但隻要能被收買一次,那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如果自己這位親叔叔發難,隻要這些内侍宮人得到應允的條件,自己恐怕早已追随大娘娘而去,隻要自己身死,那禦座必定會成爲宗室們的囊中之物,而到那時候,朝臣們恐怕會忙着選出新的皇帝而忘記追查自己的死!
趙祯并不傻,昨夜他便從葉安那裏知道一個事實,曆朝曆代的皇位争鬥都是殘酷的,而那句隐晦的“先帝六子,官家獨活”更是讓趙祯心驚膽戰。
如果說真如葉安猜測的那樣,那大宋的宮廷着實也不安全,宗室從來就沒有放棄過對皇權的争奪,他們是天家的近親,有太宗的“兄終弟及”在前,什麽事情這些人做不出來?!
多年來的沉積并不能讓他們放棄對皇位的觊觎,隻有真正的力量才能遏制他們的“非分之想”,這是趙祯從葉安那裏得到最有用的“答案”。
今日之後,趙祯再也不會糾結于如何選擇,也不會糾結于做一個什麽樣的皇帝,因爲他知道所有的評價都是來自外人的,而自己隻要做出正确的選擇,那他就會被人們稱之爲明君,仁君。
作爲大宋的官家,他見識過文書中對太祖太宗的評價,也見識過父皇的鹹平之治,但他有自己的理想,他想成爲大宋的聖君,被後世永遠的評價爲聖宗。
悄悄睜開眼睛的葉安并不知道,自己一手改變了曆史,讓大宋出現了一位曆史上本該以仁宗定名,卻在他的影響下成爲宋聖宗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