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乎的寝殿裏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約莫是錦畫堂在摸黑翻找什麽東西?後來大約是找着了罷,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便消失了。
寝殿裏是安靜了,可是殿外卻又傳來了一陣相似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退出黑乎乎的寝殿,仰頭一看,嚯!錦畫堂竟不知何時爬到寝殿的殿頂上去了!!
就見——漫無邊際的夜色下,一身紅裙似火的錦畫堂孤身坐在重華宮的殿頂上,懷裏抱着一隻黑陶的壇子。夜風從錦畫堂身邊吹過去,帶起錦畫堂那火紅的裙擺翩遷起舞。
擡手,扯掉封在那隻黑陶壇子壇口上的幾層油紙,一股濃郁的酒香隐隐飄出,随即又乘着徐徐夜風飄散了開去。
這隻黑陶的酒壇裏裝的,是足足三斤重的上品女兒紅。
五年前,凝胭公主在她及笄那,抱着這隻黑陶的酒壇子,親手在重華宮院子裏那片火煉金丹的花圃邊上挖了個坑,親手,将這隻黑陶的酒壇子埋了進去。
本來吧,她是想等到她的孩子及笄出嫁的時候再挖出來的。可是現在看來,這個原本挺簡單的願望,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實現了……
抱起懷裏那隻黑陶的酒壇子,錦畫堂揚起脖子就灌下了一大口酒。
雖然這上品女兒紅隻埋了五年,但依舊酒香醇厚,回味綿長,酒勁兒也是相當足——才灌了一口酒,錦畫堂的臉就微微泛紅了。
抹了一把唇邊殘留的酒液,錦畫堂也不管會不會吵到旁人,扯着嗓子就開始引頸高歌。
錦畫堂本就坐在高高的重華宮殿頂上,又這般肆無忌憚地放開了嗓子高歌,激昂的歌聲随着夜風飄揚開去,将周圍幾個宮殿裏的宮人全部吵醒了。
那些被吵醒的宮人不明就裏地出來查看,結果,俱都被吓了個魂飛魄散——
親娘嘞!!重華宮的殿頂上坐着的是個什麽玩意兒喲!!紅衣飄飄的,别是女鬼吧!!
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個時辰,還沒亮呢,重華宮的殿頂上坐着個紅衣女鬼,且紅衣女鬼還肆無忌憚地引頸高歌的消息便傳開了。
等到得到消息的肅桓帝顔嗣瑄帶着浩浩蕩蕩的儀仗趕到重華宮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被厚重積雪覆蓋聊重華宮的院子裏,挨着寝殿門的那一片地上摔了滿地的黑陶片,空氣裏隐隐浮動着一股醇厚悠揚的酒香。
擡頭,向上看,隐隐泛白的際下,披散着三千青絲,一身紅裙似火的錦畫堂橫坐在重華宮的殿頂上,遠遠看去臉色似隐隐泛紅,一舉一動間亦充滿了醉态。
二者相結合,稍加聯想一番,不難想象——這是錦畫堂抱着酒壇子爬上了重華宮的殿頂去喝酒,酒喝完了,錦畫堂也醉了,便失手将酒壇子掉下令頂砸碎了。
看着眼前的場景,年輕的帝王額角青筋狠狠地跳動了兩下,怒意陡然而生——
今晨還沒亮就聽宮人禀報重華宮裏鬧鬼了,他當時就猜到定是她幹的好事!再看眼下這情形,他昨就不該一時心軟答應了她想要回重華宮最後再住一晚的請求!!
思及此,年輕的帝王近乎咬牙切齒地呵斥:“錦畫堂!朕同意你回重華宮住一晚,不是讓你來這裏發酒瘋的!你現在是在幹什麽?借醉發瘋?還是借故撒潑?!還不快給朕下來!!”
那廂,坐在重華宮的殿頂上,因爲灌了整整一壇子酒而雙頰紅豔、眼神迷離的錦畫堂聞聲側頭,眯着眼看向令宇下方。
在看見那個站在重華宮宮門口的,雖氣勢洶洶卻不減其玉樹臨風之啄年輕帝王時,醉意朦胧的錦畫堂忽而就咧着嘴笑了起來:“初寒哥哥你來啦……”
華熏國肅桓帝顔嗣瑄,字:初寒。
年少時,凝胭公主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顔嗣瑄身後,笑意盎然又軟軟萌萌地喚他——嗣瑄哥哥。
後來,凝胭公主于及笄之年和顔嗣瑄奉旨成婚了,凝胭公主便在成親那日改了口,卻是更爲親昵地喚他——初寒哥哥。
錦畫堂十四歲嫁給顔嗣瑄,成親至今四年有餘,但錦畫堂從未喚過顔嗣瑄一聲“夫君”。
不是錦畫堂覺得這個詞彙羞于出口,而是因爲錦畫堂覺得“夫君”這個稱呼雖恭敬有餘卻稍顯疏離,倒不如直接喊他“初寒哥哥”來得親近親昵。
于是,這個獨屬于凝胭公主錦畫堂一饒稱呼一喊,便是四年……
迷迷蒙蒙地和站在地上的顔嗣瑄打了招呼,坐在重華宮殿頂上的錦畫堂又用雙手撐着下巴,自言自語一般地笑:“起來,自從我搬去華清宮以後,你也有一年沒聽過這個稱呼了吧?這麽久沒聽過這個稱呼,你怕是很不習慣吧?我也有些不習慣呢……”
站在地面上的年輕帝王卻根本不想聽錦畫堂那醉意迷蒙的話語,隻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字地喊:“錦、畫、堂!!”
被顔嗣瑄充滿怒意地點名,錦畫堂卻置若罔聞,自顧自地眯着眼睛笑:“初寒哥哥,我及笄那年在宮宴上唱的那首詞,你還記得嗎?不對……你過的,你那時早已醉了,怕是根本就沒聽見吧?那我再唱一次給你聽,好不好?”
嘴上問着話,可錦畫堂問完話便又自顧自地柔聲唱了起來:“伫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拟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
那年的宮宴上,他跪坐于宴席間,冠發間簪着一支檀木簪,着了一件青色的儒袍,指尖捏着一隻青玉杯,眼神似醉了般迷離,唇畔卻始終含着抹淺笑。睹是岩岩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龍章鳳姿,質自然……
那年的宮宴上,尚年少的她梳着望仙髻,簪着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鸾點翠步搖,穿了一身紅豔似火的霓裳衣,于萬千燈火、衆目睽睽之下一邊跳着舞,一邊唱着那首情意綿綿的詞,眼神從始至終都未曾離開過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