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十月癸未,酉初二刻。
長安,晉昌坊,張家别業。
天色擦黑,月華晦暗。
張翊均和李商隐兩人自回府後便呆在前廳内。李商隐本還能表面安然地端坐案幾前提筆作文,但他二刻工夫隻寫了兩句話就再也寫不下去了。焦慮不安的心境讓他事先拟好的腹稿此刻連不成句,他索性放下狼毫,起身在前廳内緩緩踱步,希冀能讓心緒平複下來。
到底在憂心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李商隐觑了眼斜卧在胡榻上的張翊均,他正捧着本《韓昌黎文集》讀個不停,那平靜的神色足可以與李商隐眼下的心境形成鮮明對比。
難道是在憂心即将到來的科考?
這不足爲懼吧,寒窗十餘載,李商隐自信自己早已學富五車了,科考作文又有何難?
莫非是王晏媄?
等等,自己怎麽想到她了,彼是一方節度使的千金,與己不過兩面之緣,雖說人家邀約明日一同飲茶,但那是客氣,自己這也想太多了吧?
那到底是什麽?“鬼兵”一案?
李商隐踱至前院,自從李商隐結識張翊均以來,這已經是第五日了,查案也已是第四日。然而到現在爲止,就李商隐所知的線索屬實寥寥,他本以爲今日能有重大進展,但與光王的不期而遇以及獲知的内情卻讓整件案子愈發地撲朔迷離。他頓覺自己的思路現在是一團漿糊,無論是寫詩弄文,還是案情,均一籌莫展。
何況,他們現在正在等一個人,一個李商隐并不願等的人……
“當心,别再往二門前走了……”從前廳内傳來張翊均的聲音,李商隐愣了半晌才意識到張翊均是在跟自己說話,他不由凝住腳步。
“怎麽了,翊均兄?”
“二門前我打碎了瓶琉璃盞,地上可能滿是碎渣……”
由于這宅院内現在就他們兩人,府門後和二門前都未燃燈,因此李商隐隻得勉強借着從前廳内透過來的燭光俯身看下去,果然見地面上有些碎琉璃,在燭火映照下熠熠泛着微光,若不仔細看,或是沒有透來的燭光,他根本注意不到。
“這……就這樣放着?”李商隐踱步回到前廳,發現張翊均幾乎與先前的姿勢無甚差别,仍舊慵懶地靠在胡榻上,翻着文集。
“翊均兄,”李商隐終于憋不住了,“你怎麽能那麽泰然自若?府中可就咱們兩人,若照你所說,那賊人親自來尋咱們,豈不會兇多吉少?再說,我們如何知道他幾時來?”
“安心。”張翊均連眼簾都懶得擡,表情雲淡風輕,他隻輕輕道了這兩個字,思緒似是完全在韓愈的文字上。
“怎麽安心?”李商隐有些急了,他越說越怕,“這院子這麽大,廳堂庭院暫且不論,還有後園,我們怎麽知道他從何處來?”
張翊均揉了揉眼睛,絲毫不着急,好像李商隐在說的事于己無關一般。
“翊均兄,就這一次,你能不能别賣關子了……”李商隐語氣帶着些央求,“你好歹跟義山講講對策,我也心裏有底。”
坊内更鼓恰在此刻敲了兩下,前後三通,二更已至。
張翊均伸了個懶腰,放下文集,從胡榻上起身道:“走吧,我們往中庭去……”
這處别業雖不過二進,但設施一應俱全,裝潢很是古樸,李商隐記得後園内還有處不大的自雨亭。中庭則由青磚鋪就,堆滿了枯葉,通向後園的月門前栽種着兩株勁松,皆有環抱之粗,估摸也有數十歲了。
“十六郎盡管安心,此府院不同于光德坊,此院原本是李泌李邺侯的别業,風水治安極好,”張翊均領着李商隐轉至中庭,介紹起自己自幼居住的舊宅,說得如數家珍。
“李泌李邺侯?”李商隐有些驚訝,不禁滿是恭敬地四處瞧了瞧,原本有些缺乏修繕的舊院也變得古色古香起來。若說李商隐自幼崇敬之人,一數開元名相張九齡,第二便要數李泌李邺侯了,那首著名的《長歌行》他從小便耳熟能詳。
張翊均輕點了下頭,接着道:“……此宅背靠橫街,側臨寬街馳道,晉昌坊内,武侯鋪兵、金吾衛卒對于橫街、寬街的深夜巡邏可毫不馬虎,如此能保後園無虞,賊人若要前來,必由南而入。”
“也就是說,我們隻需注意府門方向便好?”李商隐似懂非懂地應着,“那我們如何知道那人幾時前來?”
“這你一會兒便知道了……”
李商隐更困惑了:“可是……萬一他根本不來呢?”
張翊均默默地從懷中掏出那枚楠木令,遞給李商隐:“見過這個嗎?”
“柏葉球花?”李商隐端詳片刻後,仍不知張翊均言下何意:“此物有何蹊跷?”
“此物倒不蹊跷,”張翊均又将那物什拿回手心裏,頗爲誇張地甩了甩:“此物雖不重,但懸在蹀躞上卻甚是礙事,以那人的身手及所謀之事,須輕裝,想必不會随意帶些徒增重量的物什于身……”
李商隐若有所悟:“翊均兄的意思是,這楠木令還有他用?”
張翊均點了點頭,補充道:“或許還很重要……”
“可是此物既非名刺,又非官令,”李商隐又不解了:“雖然做工精美,但不過是雕了些镂空木葉花束在上面,能有何用啊?”
張翊均望着那楠木令,細忖片刻道:“這個眼下還不确知……”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迅速從張府的院牆上翻越而過,毫無聲息地落在堅實的青石闆路上。這黑影通身服黑,腳踩軟底靴,其罩于面部的面甲似是青銅所制,質地粗糙,眼部镂刻有兩處月牙般的窟窿,配上鼻尖的鷹鈎和嘴部誇張的凹陷,深夜望去,甚是猙獰駭人。
院内寂靜無人,黑衣人聳了聳鼻尖,隐隐能嗅到些燭火棉芯的燒焦味,似乎有人剛剛吹熄了火燭。黑衣人覆在面甲下的嘴唇輕佻地上揚,看來獵物并未跑遠,仍在院中。他悄聲從腰間抽出一柄障刀,此刀不同于橫刀或是陌刀,刀身隻有一尺,甚是輕巧,常于唐軍中用作貼身肉搏。
黑衣人緩步向前,但他穿過二門後的步子甫一邁出,卻突覺地面上有些異樣,急忙想抽回腳步,卻爲時已晚,腳掌已順着慣性邁了出去,軟底靴繼而踩到了灑落在地上的堅硬碎屑上,與堅實的石闆一摩擦,登時發出尖銳脆響,聽來甚是刺耳。
黑衣人雙眼一眯,琉璃?
前院内傳來清脆的摩擦碎響,由于坊内早已宵禁,這碎響在身處中庭的張翊均和李商隐聽來也甚是清晰。李商隐心頭一緊,張翊均的嘴角卻噙出清冷笑意,他知道這聲音意味着什麽。
“這不?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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