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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漳水澄澄



太和五年,十月丙戌,亥正三刻。

長安,萬年縣,晉昌坊,許宅。

謀弑天子,另立新君!

這八個字訇然沖頂,張翊均立時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程度,他匆忙回身,打斷還在争論的兩人:“你們的方向都錯了……”

不及李商隐和王晏灼相問,張翊均面色平靜,雙目卻寒光一閃,“亂黨的目标不在宮闱北司,而在紫微……”

紫微象征紫微星,乃是北鬥中的帝星,張翊均說得隐晦,但代指之意不言自明。亂黨公然刺殺許學士,已經說明他們不把大唐律法放在眼裏了,隻因其作亂之日将近。或許便在明日亦未可知!

在側的陸興聽得面色變了數變,害怕不已,他沒想到自己接到報案來抓刺客賊人,竟似乎不知不覺卷入了某件大事之中,甚至極爲兇險,而此三人竟大言不慚地讨論了半天,神情雖然凝重,卻全然看不到駭然之色。

“你們、你們到底在說什麽啊?又是亂黨又是聖人,還涉及北司!”

三人望了眼不明就裏的縣令。事情發展到了這般地步,既然亂黨已經不在乎大唐律法了,張翊均自然也沒有必要向陸興保密,于是他遂将鬼兵亂黨一事扼要概述,和盤托出,一旁李商隐還做了些補充,王晏灼則權當溫故一遍,難得地沒有過多插話。

陸興靜靜聽完,過程中幾度啞然失色,“既然如此,陸某當即刻上報京兆府,爾後禀告聖人!”

張翊均連忙阻止,說如此太過沖動,隻會打草驚蛇,同時給陸興本人帶來不測之禍。

陸興默默住了口,他隻消仔細一想便明白過來,張翊均說的不無道理。自己人微言輕,官場中誰人爲亂黨所用尚且不知,若是貿然将此事上報京兆府,很可能聖人都不會得知密報便被截了下來,等同于将自身無謂地暴露于矢的之下,自己缺乏實據,隻憑這些夜襲許府的賊人無異于口說無憑,屆時若是亂黨反咬一口污蔑栽贓,可就被動了。

王晏灼覺得張翊均有些畏首畏尾,很是義憤:“可是,難道就坐以待斃?”

“是啊……”李商隐指頭抵着下颌,想法類同,“若真如翊均兄所說,亂黨将謀大逆,聖人危在旦夕!”

“越是此時,越不可妄動!”張翊均駁斥道:“我們還有時間,就算将此事上報聖人,幕後主使查不到,處罰的無非是走卒,屆時亂黨爲有所備,萬事皆休!”

“那……陸某可有能做的?”陸興都沒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已經開始向這名白身請教起來了。

“有……”張翊均指向屋宅外的狼藉:“不過可能得委屈一下許學士,或須在貴縣衙府暫住兩日。”

陸興思忖片刻,将手掌遮于唇邊一側道:“先生是說,像何縣尉一樣,散布許學士遇害的消息?以掩人耳目?”

“正是。”

“可……如此這般,日後人一多怎麽辦?”

“陸縣令大可放心,”張翊均手掌擺了擺,“亂黨可等不了那麽久……”

聞聽這話,陸興一時竟不知是該寬心還是焦慮,臉上表情十分複雜。

方才的校尉匆匆趨入屋宅,向陸興禀告了一下搜查情況,陸興向幾人叉手微施一禮,面向張翊均輕聲道:“日後如須相助,還望足下即刻告于陸某,定無所辭!”陸興言罷,便跟着校尉出平層而去。

“對了,”張翊均見難得的四下無人,便将李商隐、王晏灼兩人叫到平層一旁,問他們道:“你們可曾在長安城内聽過那段十六字童謠?”

“童謠?”

“長安的童謠可太多了,”王晏灼皺眉道:“每年每月都在變,不知道張兄說的是哪首?”

“句子好像是……”張翊均細想了片刻,想盡可能地複原記憶中的曲調:“漳水澄澄,唐祚久長;歲在辛亥,水豐天黃……大概是這樣。”

李商隐不假思索地确認道:“聽過,似乎是在西市流傳的吧。”當時他在西市被吳世良盜了盤纏,被迫在那邊坊牆根站了大半日,結果聽得那群垂髫唱這童謠都快耳朵生繭了。

張翊均點了點頭,因爲他也是來長安第一日于西市聽到了這段童謠。

李商隐笑着道:“不過這童謠寫的屬實拙劣,除卻句尾強押平韻外,并無甚深意,況且,第三句所說的水豐天,實則是一字,拼起來是個湊。”

“湊?”

“我自幼熟讀說文解字,極爲确定。”李商隐拍着胸脯,言語不無自信,這可是他的立命之本,容不得别人質疑,“倒是這童謠的深意,義山還一時想不明白,要是那段成式在(詳見第二卷‘萍水相逢’),或許他能知道些這童謠裏面的東西……”

“本公子倒是聽阿娘說過,”王晏灼想了想道:“……今歲河東漳水大漲,灌溉良田數百畝,水質反常地清澈,不知道說的是不是這事?”

今歲确實是辛亥歲……

倒是這漳水和湊字……

漳,湊……

張翊均忽而身子不自主地打了個激靈,眼神中驚駭莫名:“漳水,唐祚,辛亥歲,水豐天爲湊,而黃自古爲天子之色……又與皇同音……”

莫非……

“翊均兄,你怎麽了?”

張翊均默默地将手指探向腰間斜囊,他又一次将那塊于暗渠中拾得的玉玦摸出,這塊精美到讓張錫誤以爲是颍王所賜的玉玦,配上這首“拙劣”的童謠,此刻似乎在傳遞着某種顯而易見的内幕。

真相,或許近在眼前……

“此童謠……實際上是在說,”張翊均咽了咽口水,鷹隼般的目光在李商隐和王晏灼身上次第掃過:“辛亥今歲,漳王李湊,當爲天子!”

子初。

十六王宅,颍王府

夜空團聚于一處的陰雲好似倒扣的巨甕——有一場大雪正在醞釀之中。

梁唐臣将府門開啓後,來人讓他稍有吃驚,在他印象裏,張翊均還從未在深夜來訪過,而且他前日剛聽殿下說起過張翊均昏迷于火場一事,沒想到竟恢複得這般快。但他還是在查驗了印绶後,盡職盡責地将張翊均引過二門,去見府中老宦官宋臯。

“殿下已經就寝……”

張翊均顧不上寒暄:“現有急事,不知可否托阿翁叫醒颍王妃?”

宋臯一愣,白眉不由皺起:“足下原不是來尋殿下的?”

“此事……還是先莫要令殿下知道的好……”張翊均想的很明白,漳王同颍王手足情深,每次殿下提到他這個六兄,言語中都盡是溢美之詞,若是讓殿下得知自己查案查到了漳王頭上,怕是會沒有好結果。因此他隻得向王妃确認這件事……

“王妃還醒着,請在此稍候,咱家這就入内禀告……”

張翊均劍眉緊鎖着,在前院珊瑚樹下踱了整整三圈。在揣度出童謠意之所指後,他立時意識到此事的緊急程度,故而拜别了他人,獨自來此。

他再三揣摩着整件事情的邏輯嚴密程度,卻無奈地發現無論從何等角度思考,漳王湊都難逃嫌疑。他很想爲漳王開脫,但真相就是真相,盡管這個真相總讓張翊均感到渾身不自在……

宋臯不多時便回,老宦官微微颔首示意,爾後便領着他一路行至後園月門口處,才躬身一禮退下。

“張翊均?”

長安數日無雨,王氏的蔥白玉指握着一托花灑,正給幾株寒梅澆水,冬月将至,寒梅枝頭上已結了不少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翊均拜見颍王妃!”張翊均鄭重拱手,向王氏深揖爲禮。

王氏輕輕颔首,盡管張翊均已細細整理過衣冠,但王氏還是敏銳地注意到張翊均稍有紛亂的袍服下擺,甚至他脖頸處也蹭了些髒灰。看來這一整夜他根本沒閑着。王氏并未多問,她毫不耽擱,斂衽回禮,輕啓玉口:“如此之急,竟有何事?”

“正是,翊均有一物煩請王妃鑒别……”張翊均言罷,轉而取出那枚雕花玉玦。他剛雙手捧上,還未及開口相問,王氏卻眼前攸然一亮,面上還伴着些訝異:“這是……漳王的玉佩?”

張翊均心中一驚,難道真的是漳王?

“王妃确定這枚玉玦屬于漳王殿下?”

王氏點點頭,她記得是敬宗皇帝尚在時于漳王十五歲生日時賜給漳王的,當時漳王還特地跑來串門,向颍王好是炫耀了一番,她彼時侍奉在側,玉玦又甚爲奪目,其上花瓣薄如蟬翼,因而印象深刻,不會記錯。

這下實錘了?

漳王的玉佩,長安的童謠,玄都觀通往善和裏的暗渠,暗渠内的刀戈劍戟……這一切的一切,漳王難道真的是幕後黑手?

但不知爲何,倘若真相果真若此,張翊均心中卻始終有種隐隐的不安。

這種不安來自這些顯而易見的線索中的不協調感,而正是此種感覺讓張翊均如鲠在喉。

王氏秋瞳微微眯起來,她已然察覺到張翊均表情的不自然,表情也随之嚴肅了起來,而且從張翊均深夜來訪,避開殿下來尋自己鑒别這枚漳王的玉玦來看,王氏已經猜出了些端倪……

“你莫不是……查到亂黨的主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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