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武定國和吳縣令進行了友好親切的交談,于是晚上,吳縣令特意邀請他到自己的縣衙裏面吃頓飯。
坐在餐桌上,武定國看着眼前擺着的一道道菜,眼中有點濕潤。是一些什麽菜呢?
“水芹菜,蒸雞蛋,酸蘿蔔,唯一的一個肉菜,還是炒臘豬頭肉。米飯沒有,煮了一盆子紅薯算是主食。”
這算是武定國見過的最簡單的一頓飯食了。堂堂一個縣令,不說頓頓吃肉,也不至于連白米飯都吃不上吧。紅薯這東西武定國又不是不知道,不頂飽,吃多了還有點漲肚。武定國甚至還能看見吳縣令的老婆孩子在後堂裏面偷偷看。他依稀聽到了孩子的聲音,說,“娘,碗(我)想漆(吃)肉肉。”
而吳縣令特意把那盤子臘豬頭肉擺在了武定國面前,呵呵,裏面不過是七八片薄薄的肉片子罷了,大部分還是大蒜,芹菜等等輔料。就這樣子,武定國是真的沒什麽食欲,他帶的那些肉幹都比這好吃。
“來吃哈,師弟,不要客氣咯,師兄這次招待寒酸了點,等你下次來的時候,師兄請你吃竹鼠,今天你就将就一下算了。大災之年還是諒解一下哈。來來,吃吃吃。可惜沒得酒。招待不周哈……”
武定國聽了心裏是有點心酸的。自己這位師兄,還真是做到了和百姓同甘共苦了,你看看這吃肉,薄薄幾片,還得讓客人先吃,老婆孩子都沒得吃。恐怕嫂子和小孩子已經是幾個月沒吃過肉了。
“師兄啊,我剛好出門在外,帶了點肉幹,這樣吧,算是我給小師侄的一點見面禮。”
說完,武定國拿出了一包風幹肉,遞給了吳縣令,這包風幹肉,實際上是武定國打算路上拿來當零食的。可是沒想到,眼前這位師兄,恐怕已經是三月不知肉味了。
“哎喲,這怎麽好意思啊,師弟啊,你這東西還是留着路上吃吧,這往後面走,怕是連一口糧食都難得吃上了。拿走拿走,我們這裏沒啥大問題,不過是幾個月不吃肉而已,比起那些遭了災的地區,要好多了。”
“師兄,你還是收下吧,這點肉幹對于我來說,可有可無,倒是帶在身上,怕引起别人的觊觎。索性做個人情給你,再說了,孩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千萬别虧了他的吃的。爲人父母的,總得爲孩子考慮考慮。”
武定國拿孩子說事,明顯說動了吳維訓。他即便是個好官,但也是個父親,孩子跟着他沒享福不說,還得忍饑挨餓,這讓當父母的,心裏怎麽受得了。武定國見到自己說話見效,但是吳縣令遲遲不拿過去這包肉幹,于是,他朝着後堂的簾子後面招招手,說:
“來,叔叔這包肉幹給你哦,過來吧,這是叔叔送給你的禮物,不給你爸爸。”
果然,小孩子經不住誘惑,邁着小步子,悄悄地跑了出來。一邊伸手接過肉幹,一邊還打量自己父親,看看他的臉色是不是有變化。發現自己父親默許之後,他開心的笑了,偷偷的撚出一根肉幹含在嘴裏,露出了幸福滿足的表情。
這個孩子還挺有孝心,含了一下之後,就跑到了簾子後面,把肉幹給母親嘗。
“娘,你嘗嘗,叔叔送的肉幹,好好吃哦!比老鼠肉好吃!”
“嗯,好吃,給你爹也送點去嘗嘗,乖哦。”
嫂子的話,明顯帶着點哽咽,自己的親生骨肉,居然因爲吃到,比老鼠肉好吃的風幹肉,而覺得開心,這話聽起來特别的刺耳。
小侄子開心的跑到吳維訓身邊,遞了一根肉幹給吳維訓,放在嘴裏。他還奶聲奶氣的說:
“爹,漆(吃)肉肉,好好漆哦……”
吳維訓抱起自己的兒子,含着肉,眼裏還含着眼淚,一時間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仿佛這段日子的委屈,都湧上了心頭。
常言道,爲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自認爲做官還是做到了造福一方,然而這種人力不能抗拒的天災,他即便是做的再好,也隻是蚍蜉撼樹,他感覺到自己好無力。恨自己當初爲什麽不學那些B縣令一點,早點上到更大的位置,就能有更大權利,至少能照顧到更多的百姓。
一頓簡單的晚飯過後,武定國提出了一個想法,他想了解一下當前的水患。作爲親身經曆過這次水患的吳維訓,應該很有發言權。
“師弟,你問的這個也好,我也正想給你說說這些事情。你不是要去魯省嗎?所以你一定會經過這次的泛濫區域的,我給你講講哪些地方還算是安生一點,你走這條路線,應該就可以平安走出皖省了。”
說話間,吳維訓就帶着武定國來到了一個房間,把燈點燃之後,武定國就看見牆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圖。這地圖上面一圈圈的線條,顯得有點雜亂無章,好在是用炭筆畫的,旁邊還準備了一些刷子和饅頭屑,準備用來更改。
“師兄,你這是在畫等高線地圖嗎?”
“哎呀,是滴啊!這個你都懂?那太好哒,快過來幫幫我,我還有點搞坨不清,咱們武侯爺講的太不詳細了,我怎麽也畫不出來。”
武定國也是挺佩服這位師兄的,憑着一本自傳裏面的隻言片語,居然能把等高線弄出個八九不離十,其實這副等高線地圖已經很有模樣了,隻是一些細節處理上,有不妥的地方。
“呵呵,師兄,這個交給我,分分鍾給你弄好。稍等哈。”
武定國拿起炭筆就開始工作,對于這種地圖,他已經是很熟練了。沒過幾分鍾,圖就被重新畫好了。
“哎呀,到底是專業滴,這畫出來的就是和我滴不一樣。哈哈哈,看來師弟在書院裏學了不少好本事哦,我都想回去從新回爐一下了。”
“呵呵,師兄啊,我看你是想回去重新挨嚴老夫子的戒尺了,你這存粹是皮癢……”
“哈哈哈哈哈,說的有道理,我皮特癢,哈哈。”
有了完善的等高線地圖,吳維訓明顯心中放下了個大石頭,說真的,他還真有想請這位師弟留下來幫他一段時間的想法。但是這位師弟說要把爺爺的屍骨送回魯省,這孝道爲大,他也不好開口了。
“師弟啊,你來咯,我來給你說說,目前這片地區,洪水的情況。”
吳維訓拉着武定國到了另一幅地圖前面,這是一幅淮河水系的全貌圖,上面詳細的記在了不少泛濫的地區。讓人可以一目了然的看到這次洪水的情況。
“師弟,你要是北上,你就要往上遊的一些地方走,這片地方遭災比較輕,下遊的地方,受災就比較嚴重了,而且大部分道路,橋梁都被沖毀了,你也過不去。聽說有些地方還起了民亂,各地正在組織鎮壓。”
吳維訓給武定國指了一條路,基本上是上遊的路線。武定國這一看,喲呵,這不就是沿着大别山走,一會兒繞道豫省境内,一會兒又回到了皖省。
“師兄啊,這麽多山路,會不會路上不安全啊。”
“是有可能遇到山匪,所以你要小心點,這個年頭說不準的就有人頂風作案。不過,你也不用太過于擔心,你跟着商隊走,這些山大王最近也買不到糧食,他們不敢過分對商隊下手,不然他們更加沒有糧食來源了。所以啊,這大災之年,這群盜匪們反倒是安分。”
吳維訓說出了這麽一個理由,武定國想了想,居然真有點道理。人家土匪也是人,如今有錢都買不到糧食,搶錢何用,沒了商人,誰來販賣糧食呢?這樣一來,以往不安全的商路,反倒是變得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