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4章蒹葭蒼蒼



泾陽。

“轟隆隆!……”一陣紛亂的馬蹄聲從泾水河畔的另一邊響起,越來越近,聲音越來越清晰。

正在泾水河畔揮舞着鋤頭刨土的農夫,聽到這馬蹄聲,愣了一下,随後便擦拭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翹首望馬蹄聲的方向看過去。

這縱馬馳騁的騎士有三十多人,樹立一面繡着黑龍紋水的纛旗,由身強力壯,膀大腰圓的甲士高舉着,其餘三十人,身上都散發着一股剽悍的氣息。

這些騎士手裏拿着長戈,腰間别着一柄闊劍,馬鞍邊上挂着箭壺、鐵胎硬弓,身穿堅不可摧的重甲,頭戴戰盔,玄色的戰衣,玄色的戰甲,玄色的戰盔,這正是秦國的銳士沒錯!

也對,在秦國的腹地上,能有這身打扮,還敢大搖大擺地馳騁的,不是秦軍還能是誰?

“籲——”

當先從馬背上翻身下來一人,不過二十的年紀,虎背熊腰,劍眉星目,身上還穿着貴族專門穿的深衣,氣宇軒昂的,一看就是家世顯赫的貴公子。

而這人,正是出宮視察的秦王蕩。

“你……你是?”幾個農夫聚在一起,結結巴巴地不出話。

跟随在秦王蕩身邊的泾陽令站出來,介紹道:“這是咱們秦國的大王!還不快點拜見大王?”

“草民拜見大王!大王萬年!秦國萬年!”

這些在泾陽的百姓,壓根兒就沒見過秦王蕩,但是升鬥民也是認識自己的縣令的。

尤其是在秦國,秦國的地方官必須要經常視察地方,受理大大的刑事訴訟,或者民生之事,但凡是出了一點差錯,輕則革職查辦,重則人頭落地!

“哈哈,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秦王蕩并沒有端着王上的架子,揮了揮手,示意這些農夫都站起來。

“來,都一起坐下。”

坐而論道,這是規矩。

不過在戰國亂世,依舊是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饒!

但秦王蕩并不在乎這些繁文缛節。

秦王蕩先是詢問一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老農夫:“老人家,你這田地,一畝地能産多少石粟?”

“回禀大王,一畝地普通年景可産粟兩石半,遇上好的年景,能産粟三四石。”

“去年的收成如何?”

到這個,老農夫就不禁惆怅起來,道:“大王,去年是個好光景,但是國家要打仗,跟楚蠻子大戰,加征了不少的米粟谷物,就連老兒的兩個兒子,一個孫子都打楚蠻子去了。所以一些田地都被荒廢了,老兒這一家老的實在忙活不過來。”

“唉,苦了你們啊。”

秦王蕩抓着老農夫的手拍了拍,語重心長地道:“大秦是不會忘了你們做出的貢獻的。”

“請大王不必這麽。俺們是老秦人,能爲國而戰,爲國而耕,這是莫大的榮幸!老兒已經花甲之年了,經曆過商君變法,在商君變法之前,咱們過的那才叫苦日子呢!現在好了,人人都能吃上一口飽飯,過年過節還能有肉吃,這放在四五十年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啊!”

聞言,秦王蕩心情頗爲沉重地點零頭,道:“老人家,寡人看你們幾個人剛剛在河邊挖水渠,這是爲何?”

“唉!今年的光景可能不行咯!泾水的河道改了,加上一些沙土填入,阻塞了河道,眼看着春耕在即,俺們的心裏真是着急啊。這沒了泾水的河水的灌溉,咱們地裏的收成至少要減一半啊!”

“請你們放心,寡人就是來解決此事的。”

随即,秦王蕩站起來,在河畔眺望了一下。

這泾水的河流确實是阻塞了,好多沙土、雜物沖進了泾水,導緻水流減少,看上去十分嚴重。

順着秦王蕩的眼光看過去,依稀可見往年深幾十尺的河水,現在不過三五丈,不幹涸,但是絕對無法順着這些百姓原先挖掘好的水渠流下去。

而地裏的莊稼得不到灌溉,收成就會十分的慘淡,大打折扣!

怎麽辦呢?

隻有疏通河道了!

旁邊的泾陽令道:“大王,其實這些情況過去時有發生,但是疏通河道可不是一項工程,更不是鬧着玩的。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先王在位之時,也考慮過疏通河道,但是疏通過一兩次,過了幾年,每到春耕之時,冰消雪釋,就會有大量的雜物和沙土傾入這泾水!”

“其實不光是泾陽,在泾陽上遊的雲陽、谷口、靈台,乃至于沣水、灞水、汧水沿岸的地方都時常發生河道阻塞的情況。想要疏通全部河道,費時費力。孝公之時還好,河道阻塞的情況能得到控制,但是先王在位期間,銳意東出,大戰不斷,根本就沒有多少的時間和精力疏通河道!”

秦王蕩聞言,淡淡的搖搖頭道:“疏通河道,灌溉良田,乃是利于社稷之事。寡人既然繼位了,重兵事,重邦交,也重民生!民生,乃是立國之本,不可馬虎!”

“若非經過商君變法,碰上這種河道阻塞的情況,上遊下遊兩個村子因爲水源而鬥毆,緻人傷殘的事情不知凡幾啊。”

聽到這話,泾陽令幽幽地歎了口氣,道:“是啊。老秦人知法、守法,不到萬不得已,他們是不會去違背秦法的!”

“疏通河道之事刻不容緩。”

在回去的路上,秦王蕩一直沉默不語,尋思着如何去疏通河道。

這治标不治本可不行!

以往孝公、惠文王也曾疏通過河道,但是撐不了幾年,河道便阻塞了,大量的田地因而得不到灌溉,産量大減。

想要征戰下,沒有足夠的糧草,那根本是行不通的啊!

忽而,秦王蕩的腦海裏靈光一閃。

植樹造林!築堤壩!

對,就是這樣!

“哈哈!駕!”

已經想到對策的秦王蕩很是高興,手中的馬鞭一揮,抽打在馬屁股上,随後就縱橫馳騁起來,一騎絕塵而去。

但是在經過泾水河的一個淺灘的時候,秦王蕩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生長在河邊的茂密蘆葦,顔色蒼青,那晶瑩透亮的露水珠已凝結成白刷刷的濃霜,那微微的春風送着襲饒涼意,那茫茫的春水泛起浸饒寒氣。

但美景不是讓秦王蕩發怔的原因,真正讓他魂不守舍的,是那個在水一方的美人兒!

“大王。”旁邊的白起呼喚了一聲。

“噓。”秦王蕩噓了一聲,示意白起不要話。

在秦王蕩的視野中,刷刷幾聲,前方不遠處的蘆葦群裏人影聳動,緊接着,出現了一道婀娜多啄曼妙身影,卻是一個柔美異常的妙齡女郎,袅袅娜娜,亭亭玉立,給人以一種驚心動魄的冷豔美的感覺。

她如一袅青煙的身影在水銀般的月光下影影綽綽,無數輕影翻塵的柔光輕撲在她白如凝脂的肌膚上,好似爲她亳無血色的傲人肌膚抹上一層粉嫩的胭脂。

柔美若靜靜綻放的薔薇花的似玉般清亮透明,呈現淡淡的櫻花色澤,但肌光若膩,容光勝雪,唇容美櫻。

少女有着雙紫瞳,晶晶亮如一塊紫玉髓,眼傍仿佛有細水在流動,眸光流轉,一下子,萬物生輝,美不勝收,她的容顔扶着一層薄薄的輕紗。

這一薄紗仿佛一堵無形的牆,把她與整個俗世生生隔開,使她始終有着遠離凡塵,清逸似仙的獨特氣質,但她的身影卻也因此而變得更加孤獨、冷豔,令人豔羨并揣摩。

更讓秦王蕩倍感窒息的的,這少女有一頭宛如雲鏡水緞的柔光長發,發着幽幽紫光,有人替她用鑲龍紫晶銀簪輕輕绾上一個半環的簪子,用緞帶裹成形,冠上一頂環花盛,嵌着五顆紫水晶。

環側敷上軟軟的一層銀紗娟紙,額前緩緩垂下的花盛的點睛之筆——一朵羊脂玉雕的玉蘭花,花心鑲着蠟質圓潤的紫玉,栩栩如生。

少女穿着一身綠裙,革帶裹住她凹凸有緻的玲珑身材,帶上兩叢黑紗飄帶簌簌落下,寬大皓白的左袖和右腕各系上密密縫着的紫色的搖曳花紋,背上是一綸扇,左右各挂一銅質月亮和太陽,有日月生輝之意。

裙下是一雙細白柔美的長腿,用一層镂着黑色花紋絹布,更見她腿長纖美異常,在腿上綁一拳頭大的銅鈴,走動時叮當作響,顧盼生姿,她細細的玉足蹬着一雙尖頭鞋,令人憐愛。

尤其是少女身上散發着的淡淡的憂傷氣息,紫眸妖瞳之中古波不驚,卻充滿了靈動之氣。

看到如此絕色美人兒,秦王蕩焉能不蠢蠢欲動?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秦王蕩輕輕的唱誦着。

對面的少女似有所感,也回眸一望,以輕靈動聽的嗓音,唱道:“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跻,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

“大王?大王!”

秦王蕩好似着魔了一般,根本不理睬白起的叫喚,仰着頭吟唱道:“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沚!”

“大王!”

直到白起忍無可忍,拍了拍秦王蕩的肩膀,後者才如夢初醒。

“寡人這是怎麽了?”

白起一頭黑線地道:“大王,你剛剛發癔症了。還吟唱起了《蒹葭》!”

“有嗎?”

秦王蕩先是愣了一下,再看了看那蘆葦群,不見美女的蹤影,随後又詢問白起:“你剛剛看到蘆葦群裏的那個美人兒了嗎?”

聞言,白起摸着後腦勺,一頭霧水地道:“美人兒?這哪有什麽美人兒?除了咱們這裏就沒有别人了啊!”

“你們呢?看見沒有?”

面對秦王蕩的質詢,身邊的宿衛都搖搖頭,表示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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