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的城市，随處可見積壓的白雪。

冰冷空氣中充斥着令人暈眩的機油味道，人們能夠聽到的，除了城頭上無盡的炮火轟鳴，就隻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靜。

工廠、城牆、前線……

整座城市的人，圍着這三個地方，做着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死循環。

艾維斯站在城市的十字路口，對萬程的态度，和前些日子再相逢時截然不同。

如果說當時的艾維斯見到萬程後，心中充斥着悔恨與不願面對，那麽現在站在這裏的艾維斯，心裏就隻剩下了淡然。

“你知道的，之後的戰争，是我沒有資格去插手的，我能做到的，也就是提前結束這場突然開始地戰争，讓時停界的人們有更多的時間，去準備那場注定無果的戰争。”

萬程攥緊拳頭，狠狠道：“就算不動用那股力量，中城也有無數種方法結束這場戰争，五千年前這個世界沒有被毀掉，五千年後，時停界也依然不會被擊垮。”

“呵。”艾維斯不屑的笑出聲來，那雙已經看透一切的眼睛裏，藏着無謂生死的淡漠：“舊城，别傻了，但凡中城有能夠結束這場戰争的辦法，你也不會帶着中城的人眼睜睜的看着地上的這群人和莫耶加打持久戰，能做到的話，你早就出手了。”

“我不出手，隻是因爲老爺子還有安排，老爺子這個人你也知道的，他…”

“我當然知道，你也好，榮光也罷，明知無路可走還硬要刨出一條道來的性格，不都是他教出來的嗎？”

艾維斯聳了聳肩膀，側過身，扭頭看向被雲層遮擋的太陽，“中城，不會永遠躲在人們的傳說中，對吧？”

“……”萬程低頭沉默半晌，攥出絲絲鮮血的拳頭，終是緩緩松開，“中城從來都不是躲在暗處看戲，不問世間生死的世外桃源。”

艾維斯挽起右手的袖袍，露出上面猩紅如血的數字，笑言道：“中城從來沒有出過懦夫，所以我絕不會成爲那個‘第一’。”

“可你已經不是中城的人了！”

“他是！”

萬程情緒激動到不能自己的吼聲，被一聲蒼老卻又異常堅韌的聲音蓋過。

艾維斯和萬程同時扭頭，望向那個不知何時出現在十字街口另一端的老人。

拄着拐杖的老人，一步一緩的，朝着兩人走去。

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拐杖，每一次敲擊在地面上，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松動和彎折，看起來随時都可能會散架，很難不讓人去擔心老人的安危。

但萬程和艾維斯兩個人都沒有動，隻是安靜的看着老人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咄—咄—咄—

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被遙遠的火炮轟鳴聲掩蓋，落在萬程和艾維斯的耳中，缺如警鍾般洪亮。

“我什麽時候說過你可以脫離中城了。”

弓腰駝背，努力直起腰版，也隻到艾維斯胸口的老人，用最平靜的話語，讓自以爲已經什麽都不在意的艾維斯，默然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默然不語的艾維斯，老人看都沒看一眼，反而舉起那根并不結實的拐杖，重重的敲在萬程的腦袋上。

咚--！

“啊！老爺子，你打我做什麽！”

“我就打你個不孝孫！誰是中城的人，誰不是中城的人，什麽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說着，老人擡起拐杖，照着剛剛的位置，又結結實實給了萬程一拐杖。

萬程捂着腦袋，有心掙紮，又無力反駁，隻能老老實實的挨打。

看似脆弱的拐杖，落在萬程的頭上，卻有如精鋼的鐵棍，把這位舊城之王打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面對不講理的老爺子，萬程也隻能保持沉默，希望老爺子趕緊将怒火轉移到艾維斯身上，不要再遷怒無辜的自己。

揍了萬程一頓，老爺子算是消了氣，慢悠悠的轉身看向艾維斯，“中城從來沒有出過懦夫，你也絕不會開那個先例，所以，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中城的人了。”

“您說什麽？”

“老爺子你在講什麽啊？”

萬程和艾維斯同時愕然出聲，萬程一步跨到艾維斯身邊，大聲道：“您都已經說沒有驅逐過艾維斯了，怎麽現在反而…”

“我跟他說話，有你什麽事？”

老人瞪了萬程一眼，不算兇悍的眼神，卻把堂堂榮耀王座吓得一激靈，頓時乖巧噤聲。

“這些年，中城欠你很多，未來的日子，也很長，你和中城總有清算完的一天，不過現在既然你已經不是中城的人了，就沒必要蹚這趟渾水，回你的森之城，好好做你的鳳凰神使去吧。”

說完這句話，老人擡起拐杖敲了下萬程的小腿，随後邁開并不靈巧的步子，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萬程看了一眼還沒緩過勁兒來的艾維斯，臉上沒來由的多了很多很多的笑容，咧着嘴快步跟上老人，“诶！老爺子，你等等我啊！”

看着老人和萬程離去的背影，艾維斯突然笑了一聲，用着極輕的聲音說道：“離開中城後的這些年，我在森之城過得很好，日子平淡也安穩，吃喝不愁，還受人尊敬，說真的，比在中城的時候過的好多了。”

“日子還長，既然過得好，就好好過下去。”

老人腳步頓了一下，但也僅僅隻是頓了一下，就一切如常的繼續向前走。

艾維斯依舊沒有動，隻是繼續說道：“我一直覺得我會恨您，但當您真的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才發現…早就過去了。我甚至都記不起我當時離開中城時候抱着怎樣的心态。”

“舊城來找我的日子，比我預想中來的還要更晚一些，我原本以爲他是來勸我來這裏的，但我沒想到他居然告訴我，讓我别摻和這件事…這麽多年了，他倒是一點沒變。”

老人繼續往前走，萬程卻是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安靜的站在那裏，聽艾維斯将内心的獨白傾吐在這座鋼鐵堡壘中。

看着老人漸行漸遠，艾維斯加大的嗓音中，竟摻雜着些許少年意氣：

“您說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要做，您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了，我要做的事還沒做，如果就這麽回去過我的‘好’日子…呵，沒有如果，我沒那個勇氣去直面那樣的我的下半生。”

“很抱歉，我又要忤逆您的命令，去做一意孤行的傻事了，不過這一次，不會再有人記恨您。”

艾維斯看着拐入巷口的老人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自嘲一笑，對着站在那一動不動的萬程說道：“如果可以，在中城的那片碑林裏，替我安個‘家’吧。”

說完這句話，艾維斯整個人的精氣神好似都洩了下來，但眼神卻變得愈發明亮。

那是身爲鳳凰神使的艾維斯，一輩子都不會出現的眼神。

艾維斯悄然離去，萬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光黯淡，才邁開已經僵了的雙腿。

走到老人離去的巷子口，萬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的紙巾，遞給靠坐在巷子口角落的老人，“老爺子，我們真的沒辦法阻止這一切，對嗎？”

老人沒有去接那張不知道在萬程口袋裏放了多久的紙巾，蒼老而又堅韌的聲音中，不知怎的多了些顫抖，“大廈将傾，我們能做的，也隻有屏息等待。”

老人的衣衫上，點點淚水凝結而成的薄冰，是中城千古以來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的結局。

曆史，永遠是相似的。

————

極東城外，堅守四個月沒有任何改變的防線，終于迎來了它的第一次變陣。

早已經和并肩奮戰的隊友培養出默契，卻在突然之間要進行隊伍之間的合并，行事準則和作戰風格相沖突之下，許多隊伍都出現了嚴重的排他反應。

多名隊長之間不同的戰鬥方式和指令下達，讓已經平穩了四個月的防線，第一次出現了争吵和謾罵的聲音。

隊伍與隊伍之間的差異性，讓一直控制在範圍内的傷亡量一時間劇增。

醫療站的治愈性特性者全部被派出城，去增援各處岌岌可危的防線。

包括自由王座在内，首次有四十七位lv.9強者齊聚城外防線，幫助混亂的防線分攤壓力，讓他們能夠快速調整狀态，改變現有的作戰方式。

林鴻繞了一圈回到原本的防線，發現陸小白一夥人已經加入了戰鬥後，幹脆收回古齒和驚虹，招呼了陸小白一聲後，就又離開了這裏。

空出的防線，改由陸小白一夥人頂上。

持續了四個月的戰争，終于還是迎來了它的第一次變節。

轟--！

一襲黑甲從天而降，撞擊在鐵蹄铮铮冰原上，竟使得極東城外的半座冰原劇烈震顫起來，撞擊中心所産生的能量沖擊，就好像在莫耶加浪潮中投放了一顆萬噸級别的核彈。

隻是一次撞擊，就隕滅了半徑一公裏内所有的莫耶加，後續的能量沖擊，也掀飛了周圍不計其數的莫耶加。

這種恐怖到無以言語的威力，讓遠在防線的自由王座都爲之一驚。

“發生了什麽？”

“這種威力，信仰王座回來了？”

“這裏的情況已經窘迫到需要信仰王座趕回來幫忙了嗎？”

……

悠哉修補防線，做着善後工作的lv.9們，大聲的議論着遠處不亞于核爆沖擊的撞擊，沒有半點覺得不對的地方。

“什麽情況？”

讓整座冰原都位置震顫的沖擊，讓城中的戰争王座不得不聯絡上自由王座，詢問前線的戰況。

斯達爾眉頭緊皺，整張臉上寫滿了凝重和擔憂，低聲道：“一個不屬于四大區的力量突然出現，隻是一次簡單的撞擊，就擊殺了超過一萬頭莫耶加。”

“無法之地的人？”

“暫時不能确定，這股力量幾乎不亞于王座，忱魚雁如今和芬裏斯他們待在一起，無法之地這次的來人裏，除了忱魚雁，沒有誰有這種級别的力量。”

“……小心點，如果情況不對，立刻通知我。”

斯達爾輕輕點頭，随後撕開空間，一步來到那不明身份的強者上空。

當斯達爾看清從巨大冰坑中爬出的那人時，一下子就愣住了。

冰坑中那身黑色流線型的貼身裝甲，斯達爾隻在一個人身上見到過。

“陸小白？”

“昂？”

冰坑邊緣的那人仰起頭，眼部裝甲上閃爍的白色光芒中，透露出些許的疑惑，旋即擡起手，對着天上的斯達爾打招呼道：“呦，斯達爾！”

黑甲下那人的聲音傳出後，斯達爾就摒棄掉腦子裏那荒誕的想法，問道：“你是什麽人？”

盡管裝甲制式和質感幾乎和陸小白的黑甲沒兩樣，但眼前的這副黑甲，塊頭顯然要比陸小白看起來更笨重一些，而且機甲的細節勾勒處也有微妙的不同。

更重要的是，斯達爾能從眼前這人的身上，嗅到一股十分危險的氣息。

源自王座的本能，在告訴斯達爾，絕對不要輕易招惹眼前的家夥。

穿着黑甲的男人扭了扭脖子，語氣聽起來并不友善：“雖然很想跟你坐下來聊一聊，但我現在心情很差，需要發洩一下，可以請你暫時離開一點嗎？我保證，等我發洩完了，一定會去找你聊天。”

凜冬法杖裹挾着凍結空間的溫度，出現在斯達爾手中，“很抱歉，如果你不能表明你的身份和立場，恐怕我沒辦法放任你在這裏肆意破壞。”

冰坑邊緣的男人撓了撓頭頂的鐵皮，爲難道：“話是這麽說，但你應該沒有阻止我的本事，而且我們兩個如果打起來…東極島會就此沉掉也說不定？”

“放心，東極島沒那麽脆弱，我也沒有你想象中那麽不堪一擊，而且我保證，在你打敗我之前，你碰不到東極島的一片雪花。”

說着，凜冬法杖湧出一團濃郁到将空間都扭曲的魔力。

雖然不了解魔法，也沒有高明的魔法感知能力，但黑甲下的男人顯然不是個傻子，一眼就看出了斯達爾打算使用空間魔力将他封禁的舉動，當即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停停停停…開個玩笑，别那麽認真，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眼看斯達爾壓根不打算散去那股讓人不适的魔力，黑甲歎了口氣，無奈道：“我叫舊城，是中城來的，你們家楊老前輩應該還記得我，如果你不相信，找他來見上一面就知道了。”

黑甲下的男人，不是旁人，正是得到老爺子允許後，現身世人眼中，順帶着發洩一下心頭不甘的萬程。

“舊城？”

聽到這個名字，斯達爾腦海中的記憶開始翻湧，那些隻當做是笑話胡話一聽而過的言語，在斯達爾腦中接連炸響。

————

“小斯，我輸了。”

“楊老，您就别跟我開玩笑了，如今這時停界，王座不出手，哪個能是您的對手？我還有事，您自己向找點事情做。”

……

“小斯，忘不了那個人。”

“誰啊？”

“舊城。”

“舊城是誰？”

“就是那個把我打昏過去的男人。”

“…楊老，沒事少看點小人書，沒這麽個人，也沒人能把你打昏，我還有事，先忙去了。”

……

“小斯，我昨天晚上做噩夢了。”

“還挺稀奇，夢見什麽了？”

“我又夢見那個男人了，夢裏的他比現實還厲害，隻用了一招就把我的全部劍勢擊破，殺我隻用兩招。”

“舊城？”

“嗯。”

“楊老，我已經派人去搜集關于‘舊城’的情報了，你猜怎麽着？根本沒這個人，不光四大區，無法之地也沒有這個人。”

“小斯，我沒騙你，我真的見過他…在海上，他很猛，穿着一身黑色的盔甲，嚴絲合縫的，連眼睛都被遮住。”

“行我知道了，我會通知他們加大搜集力度，我先去處理一下那邊的事。”

……

“我想起來了！他說他是中城來的人，四大區當然沒有他的消息！”

“…楊老，中城隻是個傳說，你回來的時候身上也完好無損，根本沒有大戰過後的樣子，那隻是你做的一個夢，一個比較真實的夢，好嗎？”

“斯達爾，你不信我？”

“我沒有不信你，但是這件事真的沒辦法讓我相信。我真的很忙，如果你閑着沒事，東南湖新建了一座博物館，缺館長，你去那找些事做吧。”

————

那些隻當是“無稽之談”封存起來的記憶，成片成片的複蘇。

斯達爾壓下内心的驚疑，試探性地詢問道：“你和楊老，是在哪裏打的？”

“嗯…那範圍可大了，反正是一路從無法之地打到無淵之海，最後楊老前輩力竭昏倒，我給他喂了點我們中城的草藥，然後給他送到了戰争王座的地盤上。楊老前輩現在身子骨還硬朗吧？”

“…很健康。”

萬程講述的，和楊過一遍遍在斯達爾身邊念叨的，沒有任何出入。

唯一讓斯達爾摸不清頭緒的，就是“舊城”這個名字，究竟是封号，還是真名。

如果是封号還好說，可如果是真名，這件事就很有嚼頭了。

如果“舊城”這個很不真的名字是真的，而他現在還能在時停界，就說明他年齡一定還不到五十歲。

不到五十歲，也就意味着十幾年前，這個人力壓楊過的時候，最多也就隻是三十歲出頭的年齡。

三十歲出頭，力壓楊過，實力能夠與王座比肩。

恐怖嗎？

當然恐怖。

枭王今年47歲，成爲王座是十三年前的事，那時候他才34歲。

但成爲王座，并不代表擁有王座的力量。

那時候的枭王，也僅僅隻是初入lv.9，隻是因爲得到了前任王座的認可，才成爲了王座。

細說起來，剛剛得到戰争王座力量的幾年，枭王的實力在東區也就隻是勉強擠進前十，全靠譚百花撐着門面，阿拉丁才沒有被那些大型公會肆意欺淩。

枭王真正成長起來，作爲王座與其它勢力平等交涉，也就是近幾年的事情。

三十歲出頭的舊城，就已經擁有了打趴人類巅峰的楊過的力量……

斯達爾平複内心紛亂的情緒，低聲道：“我有個問題。”

萬程回頭看了一眼正在重新組織進攻的莫耶加浪潮，右手的裝甲變幻出一截炮筒，射出一團并沒有突出能量的光球，“你說。”

樸實無華的光球，飛過無數莫耶加的灰燼殘骸，落入了遠處試圖繞過冰坑的莫耶加群中。

轟--！

連斯達爾都沒有察覺到有什麽問題的光球，在莫耶加群中轟然爆響。

聚在一起的那幾頭首領莫耶加，瞬間就被炸成了碎渣。

斯達爾瞥了一眼遠處相當于普通lv.9全力一擊威力的爆炸，低頭看向坑邊的斯達爾，問道：“你是時停界人，還是地球人？”

“地球人。”

斯達爾話音剛落，萬程就幹脆利落的把答案告訴了斯達爾，“還有問題嗎？沒有的話，我要去找那些家夥去發洩一下心裏的怒火了。”

“中城這次來了多少人？是爲了幫助四大區結束這場戰争嗎？”

斯達爾沒給萬程逃開的機會，連聲追問，大有将萬程祖宗十八代做了什麽事都扒出來的架勢。

萬程心念一動，面部的黑甲消弭褪去，那張滿臉橫肉的兇悍面孔第一次出現在斯達爾面前，“自由王座的的架子，還挺大啊？”

斯達爾愣了一下，随後便發覺不妥之處，當即收起凜冬，散去周身全部的魔力，落到了冰面上。

收起所有的敵意，将自己放在和那人同樣的位置上，斯達爾繼續問道：“中城的人出現在這裏，是和時停界站在統一戰線的嗎？”

“放心吧，中城從來不是四大區的敵人，當然也不是無法之地的敵人。”盡管萬程隻是輕輕一笑，臉上的褶子動靜也大的過分。

聽到萬程的保證後，斯達爾緩緩松了口氣。

就在萬程以爲這次的對話到此結束，自己能夠放肆去宣洩怒火的時候，好像已經放下了戒心的斯達爾，突然施展魔法，将兩人所處的空間隔絕。

“你是榮耀王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