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樹樹榆葉桃花開得搖曳多姿,不時散發出陣陣怡人幽香,花苞在晨露裏含笑綻放,一陣寒風拂過,微微搖擺着嬌媚的身姿,更像是舞蹈着的仙女,滿院粉紅,花瓣薄透,花蕊金黃絨絨,一朵朵,一串串,在綠葉間團團相依,簇簇擁抱。
我正在屋子裏注目,心裏十分好奇這番奇異的景象,根本沒注意到宵邺此刻已經步了進來,一會兒,待得他人漫步走到身邊時,我餘光才看到人影,倒也不懼怕,隻是輕輕出聲問:“何以北境天澤地氣寒冷卻仍能見到一院桃花盛開?”
宵邺往窗邊一靠,笑問道:“好看麽?”
我“嗯”了一聲,随後,想了想道:“以往在南梁隻能在春日時分,于陽光和煦下看見一樹樹嬌豔的桃花,看得多了,便覺乏味,而今在凜冽嚴寒中再看見粉色桃花盛開仿若雲霞,果真别有一番情趣,倒與南梁不同。”
宵邺看着我,輕笑道:“你是第一個沒有說景象奇怪的人。”
我一側目,暗暗籲出一口氣,我心裏自是也一樣覺得奇怪,但并不一定就非要将話直接宣之于口,于是,過了一會兒,我含笑問他:“很多人說奇怪嗎?”
宵邺點了點頭,“許多人都說這是不祥之兆。”
我一搖頭,“那是他們孤陋寡聞,不管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隻要有桃花盛開就都是祥瑞之兆。”
宵邺一笑。
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仿佛把他身上所有的戾氣都驅散了。
我輕聲道:“你要多笑。”
他一低頭,瞬間斂色,“爲什麽?”
我認真道:“因爲你笑起來很好看。”
宵邺笑哼一聲。
我歎息,又轉眸看向窗外,“三春之桃,灼灼夭夭。”
“怎麽?你還想給它起個名字?”
“桃夭,好不好?”
宵邺籲出一口氣,“好是好,隻是它已經有名字了。”
我問:“是什麽?”
他語氣淡淡道:“這便是‘春華秋實’。”
我一凜,不免側目看他,“春華秋實?”
他問:“你不喜歡?”
我道:“沒有不喜歡。”
他道:“你若不喜歡,日後朕就把它改了。”
“别,春華秋實挺好的,比桃夭更好。”
我隻是不解,所謂‘春華秋實’不應是百裏開花,千裏落紅麽?
就是這眼前的景象?
白茫茫中隻剩一片單調的粉紅,原本灼灼桃花,在這種情景下看上去卻是那樣的寂寥凄清。
宵邺淺淺一笑,點一點頭,“春華秋實,百裏開花,千裏落紅,這乃是世人所言,”正說着,他也轉頭過來回視着我,“你在客棧時想來也已經有人跟你說過了這話。”
我微微點頭。
他随即歎息道:“但世人所言卻并非真實。”
我看着他問:“那什麽才是真正的春華秋實?”
他也看着我道:“人所言‘春華秋實’實則乃是天之異象,自朕出生時就一直伴随朕左右,冬季綻花,夏季飄雪,春華秋實。”
我一蹙眉,疑惑問:“什麽意思?”
宵邺低眸,悄然道:“北境天澤以往雖冬季嚴寒些卻也不至于如今這般凜冽,春夏秋三季在天澤雖不常卻也每年六七月份時都會如約而至,但是這一切在朕出生後就變得不一樣了。”
我好奇問:“怎麽不一樣?”
宵邺輕一眨眼睫,語氣中皆是淡淡的凄然,“父皇曾對朕說過,自朕出生後,北境天澤便再無春夏秋三季,惟剩冬季。”
我不解,“這是爲什麽?”
宵邺輕笑,“朕也想知道。”
我一歪頭,想了想道:“這話莫不是你在诓我?”
宵邺一挑眉,“朕何苦要刻意編個故事來騙你?”2k
我一抿嘴道:“可若是真的,何以三千書卷,我卻從未在書上讀到過這番奇事的隻字片言?”
他笑了笑,“世上許多事情是無法一一記錄在史書案卷上的。”
我問:“這又是爲什麽?”
宵邺掙眉道:“北境天澤原本就是偏隅小國,百姓教化有限,自然百姓眼界也就更爲有限,況父皇一生隻朕一子,若是把這件怪異奇事記錄下來讓百姓知道,你以爲朕當年還能順利登基嗎?”
“必是要鬧的。”
可我心裏卻想,其實,能不能讓人臣服并不在于出生幾何,更不在于這些無謂的傳言。
轉念又忖度到,原來真正的春華秋實并不如想象美好。
我深吸一口氣。
不禁感到遺憾。
須臾,我籲出一口氣道:“隻你一子。也就難怪你父皇會拱手相讓南梁五十座城池去換你了。”
他面上不過付出無奈一笑。
靜了片刻,我悄聲問他道:“你竟信了這些話?”
他道:“不信。”
我苦笑,“所以,你在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想要在南梁攻城略地?”
他凝視着我,并笃定道:“沒錯,南梁建康春日錦繡,夏日繁華,秋日華貴,冬日霜雪,一年四季色彩分明,朕偏就要得到建康,逆天改命!”
我蹙眉問道:“你就不怕建康城也變成第二個北境天澤?”
他笑,“又怎樣?”
我望住他道:“如若果真,你就不覺心愧嗎?”
他看着我,面不改色,“朕有何愧?”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樣子,輕輕一搖頭道:“你實在太自私了。”
他輕哼一聲,“朕自私?”說着,他目光深深看向我,“世上有誰人不自私?你就不自私嗎?”
我無言。
他輕笑了笑,又道:“你爲了自己快活,甯願狠心的傷害另一個人,另一個愛你的人,他都快死了,你面上卻看不見一點悲傷神色,還在這裏跟朕聊天說地,談論春華秋實,談論往事,甚至談論建康,你居然還敢開口指責朕自私,你究竟何來的立場?”
我一咬唇。
宵邺說得沒錯,我根本沒有立場。
但我要活着,我要我們都活着。
于是,我淡淡道:“什麽時候?”
宵邺不解。
我又看着他道:“什麽時候去見他。”
宵邺恍然一笑,輕聲道:“現在就可。”
我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回身就往外頭走去。
宵邺也很快跟了上來,“你去想跟他說什麽?”
我輕笑,“去了就知道了。”
他目光一亮道:“朕倒是有個法子。”
我側目問:“什麽?”
他含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我輕輕一笑,“随你,”頓了一下,然後又道,“但是别忘了你答應過我的話。”
他掙眉道:“放你走?”
我“嗯”一聲。
他卻沒再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