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男子扮做女子,或者女子扮做男子,總歸是不容易的,首先女子骨骼偏嬌小輕靈,而男子骨架笨重寬大,再者女子皮膚細膩又滑又嫩,男子的卻粗糙不堪,更不要說嗓音及長相了。
短衫男子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纰漏,此時也顧不上問,隻得坐下來背轉過身去,因爲棚外的三個好漢已經站起身往這裏走來,一個個抱刀拎斧的,看就知道不好相與。
“嘭”
一把金絲大環刀砸到桌子上,一滿臉橫肉的漢子踩着凳子居高臨下道:“你把頭轉過來!”
短衫男子聞言,隻好在将身子再次轉過來,低着頭不敢說話。
“你臉怎麽這麽髒?”随行的黑臉中年人問短衫男子。
“我,我給家裏做活來,不知怎的弄髒了。”短衫男子喏喏道。
滿臉橫肉的漢子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來,隻好問身旁的對眼兒道:“你不是說這個男子有問題,爲何我看不出半點毛病?”
對眼兒使勁兒看了眼短衫男子,對自己老大說道:“大哥,你瞧他雖然臉和脖子上都髒兮兮,但是耳後卻白淨細膩,脖頸修長,他要是個男子那肯定是個小白臉兒,還是注定當兔爺兒的那種!”說着指了指短衫男子的手,道:“還有你看他的手上雖然故意弄髒,但不難看出手紋平整,連個繭子都沒有。”
短衫男子聞言不由将桌上的手往袖子裏收了收,卻不知他的一番動作讓滿臉橫肉的漢子眼前一亮。
“哈哈,果然是她!”漢子興奮不已,将大環刀往短衫男子面前的桌子上一插,說道:“你是自己把寶物交出來呢還是咱兄弟幾個動手搜呢?啊?哈哈哈…”
短衫男子歉然地看了對面的少年一眼,然後眼露狠色,桌下的雙手猛然用力,将桌子掀翻朝着那三人砸去,然後抱起行禮就要往茶肆外跑。
然而店家本來在爐火旁調整火候,不知什麽時候挪了兩步恰好擋在短衫男子之前,呵呵笑道:“這位小姑娘,你還沒給老漢飯錢呢!”
短衫男子急切之中也沒管店家老農的稱呼有什麽不同,自腰間取出一粒碎銀抛給店家,說道:“是在下不對。”聲色婉轉動人,如何能是男子?說着便要往店家老農的一側繞過去。
可那店家對抛來的銀子不管不顧,又是側跨一步擋在短衫…女子之前,說道:“老漢在此地足足守了三日,才見到自十萬大山歸來的你,想用一粒碎銀來打發老漢卻是不太夠啊!”
這會兒被桌子砸了個正着的三個好漢追了上來,見短衫女子被店家堵在茶肆出口,罵道:“好你個小娘皮,茶水潑了我一身,桌子險些砸傷咱們兄弟,真是好膽!兀那老漢,多虧你攔住了這小娘皮,以後這條道兒上我保你生意興隆!”滿臉橫肉的漢子說着便往短衫女子肩膀上抓了過去,然而手才伸出一半,便“呃!”地一聲軟軟倒了下去,身後兩個兄弟頭上不知何時分别插了支筷子,也是如同他一般仰頭倒了下去。
茶肆中本來看熱鬧的食客們見出了人命,紛紛大喊着殺人了四竄而逃。
“呵呵,看老漢又替你殺了幾個人,這下姑娘你欠老漢的東西越來越難以算清了,該怎麽償還呢?不如把你的行禮給老漢怎樣?”
“千手宗!”短衫女子臉色難堪,看了眼三具屍體額上的筷子,心中雖然惱怒這三人糾纏,但也感覺他們罪不至死,眼前的老漢出手竟毫無顧忌。
萬物分陰陽,天地有日月晝夜,人也分好人壞人。性本善也好,性本惡也罷,或是由利益驅使,或是有所苦衷,相互拉攏,成幫結派。因此世間門派衆多,雖說大都斬妖除魔一心向道,但總會有那麽幾個想盡了心思來爲自己撈好處的存在。
這千手宗便是其中之一。别看這個宗門的名字還挺氣派,實則是個以修者身份爲遮掩,行搶劫之實的強盜宗門。隻是這千手宗素來隻對一些弱小勢力動手,對大宗門如一、二等勢力則一向是敬而遠之,見則退避三舍,頗懂生存之道,故而能存在到如今。
隻是這次爲何竟然敢對水月宗這一等勢力動手了?莫非這老漢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錯,短衫女子來自水月宗,這次與門内師姐們出門遊曆至百裏郭,自己因爲覺得與衆師姐們在一起不甚有趣,便從城裏的客棧瞞着師姐們帶着師門神兵偷偷跑了出來。前幾天她路過距離晴雨城不到百裏之遙的一個名爲石頭崗的小山村,在村裏一處枯井旁休憩之時發現枯井隐隐有豪光放出,于是便雇了當地村民下井打撈出一塊似鐵非鐵,似石非石的怪異石塊來,心中隐隐覺得是難得的寶物,便急忙往百裏郭趕,半路上卻遇上一群無賴,與之發生了口角還鬧出了人命,卻不知怎的被這千手宗得到消息,看出端倪,料定她身揣寶物。
“晚輩來自水月宗,還請這位千手宗的前輩高擡貴手,水月宗定有厚報!”短衫女子咬咬牙說道。
“厚報,什麽厚報?若真放了你離去怕是等待老漢我的會是三刀六洞啊!老漢從石頭崗路過聽聞有個女仙子花銀子在井裏撈了塊石頭,問明方向後一路追至此地,花錢租了幾天這茶肆來特意等候類似之人路過,可惜前後宰了兩個小姑娘都不對頭,這才聽說有個女修者殺了人正四處躲藏,老漢今日見你喬裝打扮,略一琢磨,估計就是你了。你說老漢這麽費盡周折是爲了要你們水月宗的什麽厚報?什麽厚報能比得上有可能蘊育地級神兵的寶物呢?待老漢我殺了你得了寶物逍遙自在,誰又能知道是老漢我動的手呢?這三個死人麽?還是那些逃走的食客?哈哈,此時就你我二人,你要是識時務自己拿出來,老漢還能給你個體面的死法,不然老漢将你先奸後殺對你水月宗的名聲可不太好,畢竟你們水月宗都是仙子來的,說實話,老漢我倒是盼着能有這豔福上身!”這千手宗的老漢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言語間并不把短衫女子放在眼裏。
短衫女子暗自焦急,這修者中年紀越大越要當心,因爲修爲會随着時間而不斷加深,眼前這千手宗的老漢那麽大年紀,隻怕起碼是個玄級高手。而自己才是黃級中階的修爲,加上傷勢未愈,哪怕倚仗師門神兵之力可能也無法将其擊退。
“店家,結賬。”
這時一聲叫喊将兩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隻見一俊逸麻衣少年背着包裹行禮,手中颠了一粒碎銀,一上一下地抛着。
千手宗老漢眼睛微微眯縫,對那少年說道:“老漢倒是忘了客官你了,不過這賬就不必結了,反正客官你得把命留在這兒,就當老漢給你燒香了!”
“店家這話就不對了,吃飯給錢天經地義,吃多少東西給多少錢,把我身家性命給算上可就太過了。你不能因爲我沒讓你喂這位姐姐喝那兩碗毒茶就記恨上我啊!”少年兩手一攤,與那老漢辯解道。
“毒茶?什麽時候?”短衫女子一陣後怕,回想店家老漢不止一次想給自己倒茶都被這少年阻止,當下看向少年的眼光充滿感激。
“好一個聒噪的小子,老漢果然留你不得!”
話音剛落,也沒見那老漢什麽動作,少年那邊哎呀一聲,捂着額頭靠着竹子軟倒在地上,手指間透出一根筷子正中眉心。
“啊!”短衫女子才反應過來,連忙跑向少年。
“哼,老夫的一手暗器從未失…”
千手宗老漢吃驚地看向前方,短衫女子也是腳下急停,看着靠着柱子捂着額頭重新站起來了的少年。
少年閉着眼睛,筷子似乎入骨極深,竟沒一絲鮮血流出,另一隻手突然把筷子自手指縫間拔了出來,額間并無半絲血痕,說道:“一點兒也不疼!”說完還沖着短衫女子笑了笑。
短衫女子輕舒了口氣,卻又驚訝于少年死裏逃生的手段,心中暗喜,猶記得剛剛見少年看的是本叫做天刀的書冊,現在想來那應該是本招式秘籍。這樣的話,以少年的身手再加上自己遊走以神兵威脅,有很大的概率可以解決這千手宗的老漢。
但是這時候沒等她與少年言明,那老漢怒道:“安敢欺我!”兩手中出現一把又一把的暗器,向着她與少年投射而來。
這會兒她才意識到一個門派存在是有道理的,這千手宗的暗器名副其實,施展起來确實如同千人千手一般把暗器撒将過來,瞬息之間已然到了她眼前,避之不及,吓得她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锵”
一聲輕響暗器被削成兩半,擦着短衫女子的頭皮掉在了地上。而射向少年的幾枚暗器卻直直打了個空。
“什麽?”千手宗老漢一陣錯愕,似乎活了這幾十來年還沒見過直接将暗器一削爲二的打法,還想再說些什麽,那少年原地向着他甩了一刀,他雖然沒看清刀的路數,可經驗告訴他非得躲開不可。
然而沒等他身體有何動作,少年的一刀已經掠過了他的頭頂,從鼻梁至後腦劃出一道血痕。
“爲什…”爲什麽少年明明離得那麽遠卻可以揮刀砍了自己?爲什麽少年砍自己,自己竟躲不開?爲什麽明明跟少年無關他卻非要插手?
答案沒有人告訴他,他已然雙目無神向後躺去。
這時遠處傳來陣陣叫罵聲,少年拍了拍短衫女子的肩膀問道:“姐姐自己能跑嗎?”
短衫女子眼下仍然如墜雲霧,聞言迷茫地看向少年:“你,你說什麽?嘶…”腰腹間竟有血迹滲出,大概是剛才跑動牽扯到了傷口,導緻傷口又裂了開來。
少年翻了翻白眼,餘光瞥見在茶肆旁竟還有頭驢子,想來不是這已經死掉的老漢所留便是逃走的食客忘了牽走,總之将驢子牽過來,硬是扶着短衫女子跨了上去,重重地拍了一下驢屁股,在短衫女子驚恐的目光中,驢子吃痛,撒開四個蹄子狂奔而去,少年哈哈一笑,足尖輕點跟在驢子身側。
可惜驢子到底不如高頭大馬,颠的那女子一陣驚呼,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然而頭冠卻被颠掉,露出一頭青絲。
“敢,敢問少俠如,如何稱呼?”
“少俠不敢當,叫我洛不易就是,你呢?”
“寒,寒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