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于絕境處看天,雲也慘淡,風也凄苦;若于逢生時見夜,月亦清朗,星亦燦爛。
這晚無星無月,卻有一少年提刀破開夜色,爲其慷然赴死而來。
哪怕剛才也并無甚悲喜,此時反而一笑,腮邊盡是胭脂淚。
洛不易撓了撓頭也不懂這個女子怎麽又哭又笑的,隻好說道:“先别笑了,快走吧,還有一頭大家夥估計馬上就要來了。”
他本就走在妺喜一行車隊前頭,待走到這處附近時發現有一大一小兩頭妖魔在林間左右休憩,想了想,終究還是回頭在來路的石塊上留下示警,但又擔心有人會冒險前行,因此走了一段後再次留下警告,希望不會有人冒險引起那對怪物的注意,然後悄然離去。可是走過這段後又感覺有些别扭,歎了口氣折返回來,剛好看見那被龍馬甩了一臉屎的家夥斷臂逃生,那頭大的妖魔則無聲跟在他身後,而小的這頭則伸手往車廂内抓去,于是自背後一刀削掉了那妖魔巨大的腦袋。
說來要感謝那個被甩了一臉屎的家夥,因爲這一大一小兩頭妖魔,妖魔化程度極大,洛不易若想自這兩頭妖魔嘴下救人無疑困難重重。幸好被引走了一個,才給了他可趁之機,
妺喜抱着紫竹箫扶着車廂慢慢起身下了馬車,繞過躺倒在一旁斷做兩截的妖魔,這才對洛不易盈盈一拜,道:“妺喜謝過少俠,不知少俠如何稱呼?”
方才在車廂内光線極暗,現在下了馬車,火把的光打在妺喜臉上,臉上的淚痕也遮不住的絕色面孔出現在洛不易眼前,那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饒是見慣了華凝、青華與花韻姐姐的洛不易都不由一個晃神。
“呃,快走吧,另外一頭大的不好對付,咱們趕到前方的府軍據點就好!”顧不上回答妺喜的問話,領着其往不遠處的龍馬身邊走去。
龍馬見洛不易領來個女子,無奈打了個響鼻,竟主動俯下身子讓妺喜上了驢背。
這時山風突起,洛不易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說:“不好,那隻大的馬上回來了!妺喜姑娘請抱緊龍馬的脖頸!龍馬你載着這位妺喜姑娘到前方府軍據點,快快快!”洛不易臉色滿是凝重,隻來得及囑咐一番後一刀背拍在龍馬屁股上。
龍馬屁股吃痛,嘶鳴一聲便往洛不易所指的方向跑去。而驢背上的妺喜被猛地一帶,不由自主抓住了龍馬的短鬃毛,一邊俯在驢背上,一邊回頭望向重新回頭跑回去的洛不易。
本來屁股被拍就挺疼的了,再加上被背上的女子猛拽鬃毛,龍馬激惱之下四蹄更是颠的飛快。
四周漆黑,除了蹄聲不聞半點聲響,靜的駭人。然而妺喜心緒卻是平實的很,不同于之前自己在馬車車廂中的時候聽到車廂外有異響的時候的不知所措與擔驚受怕,自打洛不易出現的那一刻她便已然釋懷了,哪怕此時被妖魔所害也沒有遺憾了。
妺喜心中一片光風霁月。
如果說這五州大地上有什麽能讓人無條件相信的,那必然是府軍了,那清一色的火色盔甲哪怕在夜裏都如火般耀眼。
如此跑了大概有一刻鍾,妺喜看到了前方燈火通明的府軍據點,不禁大喊:“我乃青州州府人士,與同伴在前方遭遇巨型妖魔,請各位将軍馳援!”
此處據點乃一木寨,早有軍士望見妺喜奔來,聽見其喊聲連忙進内禀報。
不多大會兒,“吱嘎”一聲,據點大門敞開。
兩名騎馬中年玄将率數十名軍士自據點内而出,向身在龍馬背上的妺喜問道:“可是頭顱巨碩,四肢毛長爪利,身形龐大之輩?”
妺喜連忙點頭,發間青絲由于颠簸垂落一縷,此時看來卻獨具風情。
馬背上兩府軍玄将對視一眼,道:“卻是巨魔人無疑,想不到竟從雁蕩山腹地跑到此地,難怪這幾日晚間少有貨商經過,想必大多遭了毒手。”
另一玄将對身後衆軍士道:“與我等所猜測不差,左右取來獵魔網,帶上火把,這次必将其剿滅!”
身後衆軍士轟然應諾。
片刻之後,妺喜跟在府軍之後悄然跟了上去,而領頭的玄将看過其一眼之後也不知與同伴說了些什麽,便沒勸她回去。
一路急行軍,盞茶功夫之後已經能聽到吼聲與打鬥聲,再沒過多久就聽見“蹭蹭”腳步聲,洛不易自轉彎處腳尖着地飛速掠來,黑刀提在手中,臉上帶着古怪意味。
“小心!”洛不易隻來得及喊上一句,一道巨大身影比他更快跳來,“轟”地一聲砸在洛不易與府軍之間。
隻見此巨大身影高約兩丈,雙手雙足巨大無比,毛發茂盛,雙腿之間鮮血淋漓,頭顱怕是有馬車般大小,沖着洛不易嘶吼不已。
“嘿嘿…”洛不易竟有些不好意思,嘀咕道:“又不是故意砍你那裏的,再說你别處皮毛厚實的很,誰知道那裏竟不堪一擊!”
那巨魔人似乎聽得懂洛不易說話,一聽此話便雙手捶胸一把抓向洛不易。
洛不易後躍避開這一抓,一時間頗爲苦惱,這巨魔人皮糙肉厚,力大無窮,自己附加刀芒的一擊也僅僅能在其身上留下一道淺淺血痕,但沒有人掠陣他也不敢輕易欺身,最重的一次是趁其不備以刀氣砍斷其第五肢,也因此被其追殺良久。
要是能制住那妖魔片刻就好了!
“那位少俠請稍待,看我等出手制服那巨魔人!撒網!”有一玄将大聲道。
洛不易終于停下身手閃向一邊,那巨魔人剛要沖着府軍發怒之時,隻見有數條巨大繩索自一旁纏向巨魔人四肢,不待其發力掙紮,就有一遮天巨網兜向其頭頂,然後各有軍士齊齊發力,竟将那妖魔拉倒,網子越收越緊,一時間巨魔人竟掙脫不得,隻是滿地打滾,蕩起陣陣灰塵。
“破其一點,刺!”數十名軍士列作兩縱隊,氣勢凝聚竟如玄級高手,關鍵竟然有煞氣集結在他們頭頂,刹那形成一把微弱的長槍虛影,随着衆軍士們挺刺的動作飛向了巨魔人。
“吼!”避無可避的巨魔人身上被紮出一個大洞來,頓時安生了好多,生怕因動作過大再次撕裂傷口。
軍士們則被兩名玄将揮退好遠,因爲一擊過後這些府軍萎靡不振,剛才竟是以秘法将全部修爲用以凝聚煞氣之槍,難怪可以重傷巨魔人。
洛不易原以爲自己改良了天刀已是難得,不想府軍竟是還有這等類似天刀門的那種合擊之術,但是綜合比較起來,應該是自己的天刀略勝一籌,畢竟可以一個人打出那等遠超自己修爲的一擊,他方才不是沒有想過以天刀給巨魔人來一下子,隻是怕萬一沒将其殺死,自己反而毫無還手之力豈不完蛋?
“速速誅殺此獠,以免夜長夢多!”
兩名玄将從馬上翻身下來,與洛不易一起分作三處跳到巨魔人頭上。不待其反應過來,兩位玄将以内力附着到槍尖,自其臉盆大小的眼中刺了進去,而同時洛不易刀身泛起白芒,連同刀氣甩向了巨魔人因劇痛而大開嘶吼的口中。
頓時如中敗絮,三人的勁氣在巨魔人的頭顱中鑽來鑽去,最終使其七竅中流淌出紅白之物來。
“這巨魔人雖然實力與我等相仿,但其毛甲厚重,尋常兵刃傷之不得。我等槍矛雖利但短時間内想要将其殺死甚爲不易,便唯有出此下策!”一玄将見洛不易看着那巨魔人死的凄慘,怕其起了恻隐之心。
洛不易聞言将黑刀插在地上,雙手抱了抱拳,笑道:“将軍多慮了,在下不會那等婦人之仁,恨不能将其千刀萬剮才是。另外這妖魔的毛甲甚爲難得,望将軍不要推辭!”對妖魔,他沒有半分好感,那毛甲雖厚,可他到底用不上。
兩玄将相視一眼,露出些許笑容,這少俠如此知輕知重不枉他們馳援到此,沖其拱了拱手,便轉身去照看自家軍士。
這時,妺喜才騎着龍馬過來,謝道:“多虧少俠舍命相救,小女子無以爲報,唯有…”
“唯有以身相許?”洛不易聽着妺喜的話不由眼前一亮,臉上也帶了抹笑意。
倒不是他真的想挾恩圖報,隻是想起以前看過的那些俠士話本中經常有這麽一出,他自己也算是救過好幾個女子了,比如靈樞靈琪師姐妹,比如青華,比如寒瑩,但與話本中說話如出一轍的也隻有這位妺喜姑娘,這才起了興趣,忍不住出言調笑。
“唯有回州府城後再…”妺喜将話說了一大半才反應過來剛剛眼前這位少俠說了什麽,瞬間紅了臉頰,低着頭不知所措。
這下輪到洛不易尴尬了,人家姑娘要真的說想以身相許也就罷了,權當做客套話推了便是,可人家姑娘顯然沒有這個想法,自己那般說辭卻是太過孟浪了些。
“咳咳,妺喜姑娘莫要怪罪,在下方才言不由衷…”然而話沒說到一半,便被妺喜打斷。
“言不由衷?莫非小女子蒲柳之姿配不上少俠不成?”妺喜幽幽說道,低着頭不知想些什麽。
“啊?”洛不易哪裏碰到過這等軟刀子,這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登時急的抓耳撓腮,最後隻好說道:“妺喜姑娘萬望見諒,在下洛不易,反正千錯萬錯都是在下的錯,我,我去看看府軍需不需要幫忙,告罪,告罪!”說完拔起黑刀朝着衆府軍而去。
妺喜這才敢擡起頭,盯着與府軍商讨如何将妖魔毛甲剝離的洛不易久久不語。
洛不易麽?以身相許?哼,想得美!
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龍馬四蹄不耐地踏着地,“哒哒”聲響叩開了女兒家的心扉。
妺喜攏了攏碎發,于火光下一笑,如燦爛煙花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