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聖走到無人處,微微側頭,身旁兀然出現一個老人。
“接引使大人?”陳聖做訝異狀。
老人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少哄我,你多半猜到我要見你了吧?”
陳聖攏了攏袖子,并未開口。
“不否認就是承認了!”老人淺笑,伸手指了指眼前,茫茫山水緩緩隐去,一塊塊碧玉石闆浮現。
“這是?”陳聖疑惑,從那石闆上看出諸多不凡,寶光遊弋内斂,自有一番氣象。
接引使笑了笑,又揮袖斂去石闆路,道:“可曾聽過叩心路?”
瞧見陳聖極力掩藏的好奇之色,老人苦笑不已,開口解釋道:“算是秘境中的一件寶貝,能夠幫助修士扪心自問,修行路上總有難以釋懷之事,這一點你總該知道吧?原本不該給你們這些外界修士,隻是如今我想給你個機會。”
陳聖挑眉,“因爲我的身份?”
老人點頭,笑道:“是也不是,若隻一個大道開山人還沒這個資格。”
說着,老人看了眼陳聖,發現他臉色平靜,古井無波。
接引使笑了笑,“覺得老夫不像個好人?”
陳聖并未掩飾,點頭道:“總覺得前輩有所圖謀,無功受祿最爲累人。”
老人沉吟片刻,越想越覺得這話有嚼頭。
半晌,老人才回過神來,自嘲笑道:“這麽說老夫這點心思還是害了你?”
陳聖搖頭,“也不是,若前輩能在那但是二字後少提幾個條件,晚輩會很受用。”
老人哈哈一笑,此刻才覺得這少年郎是真正有資格走上那條直指道心得石闆路,而非靠着大人遺蔭以及自己的私心。
想到這老人松了口氣,原本擅動叩心路這個大器的愧疚之意收斂了許多。
悄悄掐掉幾個不足輕重的款項,老人将那拟好的書卷遞給陳聖。
展開一看,陳聖便是滿臉苦笑,這上面條件不多,就三條。
陳聖此刻頭疼的是,那位如今越來越稱職的掩日峰大管事,有可能會覺得這是筆虧本買賣。
看破少年心意,老人咧嘴笑道:“在考慮那幾個少年的心思,怕會有異議?”
陳聖點頭,開口說出憂慮。
本來滿眼含笑的老人聽完哈哈大笑,拍着陳聖的肩膀打包票,那位大管事不僅不會有怨,甚至會捶胸頓足,恨條件提的不夠狠。
“真的?”陳聖滿臉狐疑。
老人重重點頭,“童叟無欺!”
陳聖灑然笑道:“行,沖您這句話,這買賣就是虧我也做了。”
重新恢複滿臉肅然的老人微擡手掌,下一瞬與陳聖出現在一座幽閉深谷之中。
某些程度說來說,這位看着普通的老人,才是這方秘境的掌控者,老天爺一般的存在。
隻是礙于規則,對一些事無法直接插手,此刻與陳聖的行爲,稱得上是假公濟私了。
管他呢,又沒人看見。
老人張着嘴,泛着笑,卻無聲音發出。
陳聖眯眼看着前方,一塊最爲顯眼的石闆上,懸浮着一塊虛幻許多的碧玉闆子,一級一級,延伸到天空高處。
“這便是叩心路了。”老人對陳聖的表現極爲滿意,隻有内心真正堅定的人才可看見底下那塊基石,而後能看見多少就純粹是以此人修心程度了。
陳聖蓦然點頭,一步一步走過去,踏上那石闆後眼前景色驟然生變。
一座靜谧的山村之中,村頭古樹上,一個五六歲的孩童趴在枝幹上,四肢迎風晃動。
下方放着四口小碗,乘着水,将落下的血液盡數接住後化開。
“這是?”陳聖微微蹙眉,覺得這副場景有些熟悉。
那孩子手腕腳踝被劃破,血液低垂而下,口中喃喃細語。
陳聖湊過去聽,心神大震。
那孩子在呼喚的是,師傅!
孩子五官,逐漸與一位少年重合,最終在陳聖心中浮現一道場景。
少年持劍坐在山頂之上,身旁躺着一塊巨大的石頭,其中霧氣氤氲。
陳聖看見,少年手腕各處傷痕累累,眼神深邃,身前一處站着一個老人,腰間懸着一枚湛白葫蘆。
“小羽,喝酒?”老人爲老不尊,先嘬了口壺中酒水,又遞到少年面前,嬉皮笑臉。
少年頭都懶得擡,随手拍飛老人手掌,惜字如金:“不喝!”
老人被駁了面子,也不羞惱,隻是攏了攏衣衫,沒來由覺得勁風襲人,坐在少年身邊。
“小落羽啊,還在怪罪師傅,嫌我去的晚了?”老人眼神黯淡,摩挲着袖子裏挂着的一顆珠子。
少年陳落羽難得笑了笑,道:“師傅能來,很好了。”
老人抹了把臉,覺得心中暖暖的,伸手揉了揉小徒弟的腦袋,便是惹得小家夥皺起臉也不在乎。
“唉~如今這藏月山還真是冷清了許多。”老人蓦然歎了口氣,旋即發現弟子神色黯淡。
急忙掌了自己的嘴,老人一把摟住少年,開始灌酒。
不過幾時,星夜無言,老人抱起難得熟睡的少年,順着石階而下。
陳聖嘴角顫抖,第一次看清那老人的面容,與記憶中的那位師尊别無二緻。
兩行熱淚自臉頰落下,那老人停在陳聖面前一寸石階上,眼神疑惑。
老人盯了許久沒看出任何異常,才甩袖離去,嘴裏喃喃道:“難道是退步太多?”
自嘲一笑,老人緩緩而行。
陳聖立在後頭,眼神閃爍遊弋,而後邁步跟上。
幽靜水谷之中,接引使身子立得筆直,盯着那閉眼石階而上卻走得格外順暢的少年,盈盈而笑。
……………
“劉金丹,可有探查到什麽異常?”黑袍少年湊近,盯着劉金丹手中一塊青銅古玉。
玉上有一束光針擺着,旋轉四周不定,速度不急不緩。
劉金丹瞧得滿頭大汗,收起古玉站直,整個身子猶如像從水中撈出來的一樣。
“姓劉的,趕緊起來!”陰世踹過去一腳,手上悄然拔下牆上一塊閃光石頭。
劉金丹咧嘴而笑,“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黑袍少年愣了愣,道:“先來壞消息。”
“壞消息就是,咱們被困在這裏了,沒有個十七八天難得逃脫。”
陰世怔了怔,這算啥好消息?
見他神色,劉金丹嘿嘿笑道:“好消息就是,這座吞金鼠巢穴中沒有五階首領,隻有三頭四階吞金鼠。”
黑袍少年長出了一口氣,這樣起碼隻要謹慎些,兩人聯手在巢穴内保命是足夠了。
“所以?”陰世眼睛發光,看着劉金丹滿臉壞笑。
劉金丹嘿嘿笑着,甩起腳丫子,開始收集入眼處各色寶石。
“劉金丹你大爺的!”陰世大罵,手上動作不知比起劉金丹快上多少,且完全不挑食。
凡是入眼之物盡數收入囊中,很快黑袍少年帶着的幾個乾坤囊被塞滿,心一橫脫下袍子。
劉金丹看得哈哈大笑,掏出一枚碧玉戒指抛過去,獅子大開口:“我九你一,另外少挑品質低的,看色澤。”
陰世黑着一張臉,最終想通了一點,展顔大笑,動作更快過之前。
“這小子發什麽瘋?”劉金丹錯愕,眼中神色閃動,突然破口大罵:“狗日的陰世,将我納物戒指還來!”
“休想!”黑袍少年冷笑,甩身跑來。
落袋爲安,管你是誰的!
兩個少年追追打打,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後一處有幾雙小小眼珠。
接引使神色微動,以手展開一面水鏡,瞧着裏頭兩個少年,再看着不遠處嗯兩頭巨大鼠首。
“倒是個運氣好的,就是不知能不能接的住這份氣運喽。”
左右無事,老人雙手抱臂,開始靜靜觀看。
至于出手救下兩人或是如何這等小事,這位老人既不在乎也不能去做。
陳聖腳步輕移,眼前景象再度變化。
“十三,來,該吃飯了。”一位面容模糊的女子招着手,語态溫婉。
正與同齡孩子嬉戲打鬧的少年蓦然轉身,露出與陳聖一模一樣的面容,沖那女子柔柔喊了聲:“娘!”
村子一頭轉來個漢子,手裏提着一根竹條,沖着尤不肯散去的孩子們揮了揮。
七八個孩童,一哄而散,其中膽子大些的還沖那漢子做了個鬼臉。
陳聖輕笑,邁步跟上幼年的“自己”,這一段記憶不曾存在那死去的陳十三腦海中,是他所不知的。
漢子驅散了孩童,并未走遠,而是緩緩行至陳聖身邊,點頭緻意才飄然遠去。
陳聖心神微整,記下那漢子氣息以及去處,決定日後前去拜訪。
漢子走入一座矮小門扉,不消片刻,炊煙袅袅。
兩側的人家見了那位農夫打扮的漢子,皆是笑了笑,有些膽大的女子更是向其抛着媚眼。
村中女子大多傾心此人,這是小村裏不公開的秘密,甚至偶爾有時候,有些未出閣的女子會走到那道門扉下,将一封粉紅書信塞入其中,随後紅着臉離去。
每逢此時,看見了這一幕的村中男子,瞧着心儀姑娘這般羞赧姿态,偶有嫉妒。
卻在面對那位漢子時,滿臉恭謙,舉止皆有禮數。
漢子則會微微颔首,以指頭拍打那人手腕,說上幾句安慰的話語。
村人行事,千百年來大多如此,早已成了舊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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