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雖不圓,但漫天的繁星點點,讓今夜也明亮起來。
與之相反,田文望着窗外的這一切,不由得思緒惆怅。
他一離開封地,就擁護新君,上任相國,在四五日間,做成了不少的事情,但這一次最重要的出使秦國之舉,要無功而返了。
要說唯一的收獲,也就是了解了秦國,了解了秦王罷了。
唉!
他不知道這回去之後,将何以面對齊王,何以面對齊國,何以面對……
齊國要不太平了,他要早做準備了。
對此,他的心中是頗爲無奈,因爲他隐隐約約有種明悟,或許這一場齊秦争霸,将會以齊國的失敗而告終,真不知道到那個時候,齊國又該如何自處呢?
至于爲何是齊國失敗,因爲一個家族,尚且需要齊心才能事成,況乎一國哉!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響動,他打開了門,原來外面是周侯歡。
田文不意外,就連周侯歡來的目的,也能猜到幾分,無非就是來勸告自己,要寬心,寬心有什麽用,他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些。
眼下,他隻想一個人靜靜。
“哈哈,原來是周先生,快快有請!”
心裏是那樣想的,可他嘴上是不能那麽說的,面上也不會表現出來,因爲他是誰,他是孟嘗君田文。
周侯歡哂然一笑,看起來,他就沒有田文這麽惆怅了。
還是原來的氣度,還是原來的神情,似乎諸多的事情,已經不能影響到他的心境了。
“齊相明日就要回去了,我身爲齊人,卻不能回齊,所以隻好将這對齊之思,都寄托在相國的身上了,我齊國定當堅如磐石,長治久安!”
說這話時,周侯歡望着東方,露出一貫的堅毅。
田文這才反應過來,要說可憐,眼前的這個人,比他更可憐,要說失意,也是眼前的這個人,比他更是失意!
有家不能回,做個無根浮萍,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嗎?
他有時候也會在想,他如若是周侯歡的話,早就投身到秦王麾下了,可此人卻是堅守如一,效忠之人,就隻有一個田地。
等到田地成爲了不了齊國的明君,反而要成爲齊國的禍害時,他又放棄了對田地的忠心,改爲對齊國的忠心,隻有這樣的人物,才能被稱之爲人傑,這樣的品德,才是田文最欣賞的,因爲就連他自己也做不到這些。
“先生赤忱之心,吾自當禀明我齊王,令我齊國上下皆知,我齊還有如此忠臣也,想來先生來此,不僅是來送我,更是來勸告我的吧?”
周侯歡反客爲主,拉了田地坐下,又倒上了秦酒。
不管什麽時候,秦酒的味道,都會有一絲苦澀。
“自然不是了,孟嘗君又何須人勸告,我打算與孟嘗君坐到天亮,鹹陽行宵禁,這個時候,我就是想回去,又能去哪裏呢?”
說的也是。
周侯歡話落,兩人飲了一杯。
“我等之事,事事不離國,時時皆爲國,唉,此生難離也,不知孟嘗君以爲,何爲國也?”
周侯歡問出了他的話。
何爲國?
這倒是将田文給難住了。
自己天天處理國政,爲一國之相,爲一國之公子,在這一國封君,居然就沒有好好想過這個問題。
這到底是以人爲分,還是以地爲分,又或者大纛不一樣,就不是一國呢?
他想了一陣,心間有點兒眉目,但他不想說,因爲怕失言,這幾天狀态很不好,還是少說爲妙,以免說錯了話,影響了他孟嘗君之名。
田文搖了搖頭。
“哈哈,此事倒也簡單,一男子,爲一人,一男子加一女子,可爲夫妻,一男子加一女子,再加幾個子嗣,可爲一家,一男子加一女子,加一群子嗣,子嗣又加子嗣,可爲一族。
一族有一地,十族有十地,一族有族規,十地有法令,一族有族長,十地有公族,十地十氏族,共同尊一法,可爲一國也,是也不是?”
家國家國,不就是這麽來的嗎?
有了家,有了法,也就立了國。
田文點點頭。
“嗨,那就對了,若要國強,則首重乃是氏族也,我齊秦之别,就在這氏族之分也,弱氏族方能強國,如何弱,學秦也。”
周侯歡在秦國四年,已經深刻地認識到,國力要強盛,主要需要解決内部矛盾,内部強了,才能稱之爲強國也。
“那先生是說變法?”
田文忽然問道。
變法,變法,變法。
一直以爲,弱國才需變法,齊國天下上國,禮儀之邦,也需變法嗎,難道齊法不夠完善嗎?
周侯歡點了點頭。
齊國以前,雖有變法,但在他看來,遠遠不夠。
現如今,楚國都開始變法了,齊國的變法卻止步不前,齊國的凝聚,在很大程度上,并非是國府法令的凝聚,而是齊人信念的凝聚,但這種信念若是一旦散了,就再也合不攏了,隻有法令,才是萬年之策。
周侯歡怕,怕齊國一敗塗地,失去抗争之心,所以才有這話。
“我明白了,請先生繼續。”
“變法乃長久之策,而應對眼下之局,乃短期之策,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長短兼顧,方爲不敗之根本。
我有幾言,請齊相聽之,記之,連楚平内,連燕割地,楚長燕短,合縱伐秦,内事一興,外事必安,忍辱負重,方取天下!”
田文聽後,立即拿來紙筆,将這三十二個字恭恭敬敬地記了下來。
很顯然,這是經過周侯歡的深思熟慮的,經過了這麽多的變故,周侯歡的才能,已經徹底地展露了出來,他的話,田文現在是深信不疑。
“有些不明,請先生再細說!”
田文記下之後,繼續詢問道。
周侯歡擡頭望着外面黑漆漆的鹹陽城,在這刹那間裏,面上流露出無比堅毅的神情。
“哈哈,秦王要弱我齊,那我齊也不能讓秦王好看,事已至此,不管如何,我齊必傷,那索性就豁出去,與秦人搏鬥、較量。
其一,連楚平内,聯盟楚國,讓楚國出兵,幫助平定公子之亂,匡章之人的封地,就夾在我齊楚之間,隻要兩面夾擊,亂賊必不能持久。
秦楚雖是聯盟,但楚人兩都被占,心頭之恨,一直難解,如此,我王可答應楚人,事成之後,聯盟合縱,号召天下諸國,攻伐秦國,助楚奪回兩都之地,這些年來,盾甲一軍有成,芈槐早就摩拳擦掌了。
其二,連燕國割地,齊燕之仇,雖是殺君之仇,但燕王此人,重國事而輕人情,乃有爲之主,可割地三百裏,甚至五百裏、六百裏給燕國,令燕國與齊國結盟,不再與秦國聯盟。
要知道,燕趙之間,有中山之國,趙雍早就垂涎已久,燕國若是要興兵伐齊,那就須得與趙國交好,才能免去後顧之憂,可如此一來,就隻能将中山國,拱手送給趙雍。
他姬職伐齊,不就是爲了土地嗎,現在無需他動兵,我們白送與他,并且還不讓他失去中山,這個趙國的掣肘,姬職沒有拒絕的理由,要是不夠,就多加地給他。
其三,楚長燕短,與燕國聯盟,乃是短時間的謀劃,還是要一直防備着他,想方設法地弱小燕國,奪回土地,而與楚國聯盟,則是長久的謀劃,隻要齊國一日不平燕,不平三晉,就一日不能與楚國交惡,因爲關鍵時刻,楚國可作爲我齊之後盾。
其四,合縱而伐秦,以圍攻匡章爲由,助楚國伐秦,以割地燕國爲由,請燕王伐秦,燕王一直以來,就有攻秦之心,他必然答應。
至于三晉之國,這更不用提,魏國以攻擊爲守,守護河東,韓國奪取宜陽武遂,而趙雍最喜歡的,就是湊熱鬧,有利可圖,他一定前往。
如此,六國謀秦,借用秦國這個外力,讓我齊擺脫獨霸之名,與諸國同心,一緻對外。我齊周邊之國,盡皆會與我齊交好,免去其亂齊之心,此戰,也能凝聚我人心,臣子心,最重要的,還能弱小秦國,此所謂三全之策。
其五,内事一興,外事可安,忍辱負重,方取天下。
自古以來,強者自強,自不必多說,有其上四策,我齊奪來喘息之機,齊相可趁機内行變法,任用賢能,強大齊國,隻有齊國強大,才不會受到他國之擾。
割地求和,積弱秦國,忍辱負重幾年,以我齊國之力,必定能重回今日之勢,到那時候,可聯三晉而攻楚,連趙而攻燕,奪回割讓之地,隻要自強,就能做到一切。
世事無常,變化多端,我之計策,就隻能推算到這裏了,至于日後,相信會有更多的齊國大才,更多勝過周侯歡的大才,令我齊國稱霸天下!”
等周侯歡說完,面向田文時,田文已經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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