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植、袁術、劉岱等人都建議逃亡,以免下獄。
跑,不僅意味着丢官去職,更意味着在官場上多年奮鬥付出,一旦付之東流。
劉備輾轉反側,一夜未眠,披衣而起寫了一份有情有節的奏章自辯,大意爲:“臣年幼喪父,無過庭之訓。家母編席織履,含辛茹苦以養育,節衣縮食以啓蒙。
臣少時多爲族中所欺辱,祖産爲叔父、堂兄侵奪,年十五因交不上賦稅而從軍,幾乎死于上谷。有人說臣父是黨人,臣還真沒有接受過黨人的幫助,否則也不會如此艱苦。”
這些話,既是自辯,也欲将對家族的不利影響降到最低。
“後僥幸不死,積功入雒陽爲郎。陛下不以臣卑鄙,以劉氏子弟待之,遂得仰慕天恩、引爲近臣。臣振奮精神,單精竭慮,南下江淮、西至西域,東到大海,北上草原,遠涉數萬裏,無日不思報陛下之恩。”
緊接着将大大小小的功績數了一遍,然後說,“臣能有現在的功績,一賴皇帝陛下提拔,二賴同僚、下屬支持,三賴奮勇殺敵。
臣幼時未嘗得慕天顔,貧窮困乏,食不足果腹,衣不足暖身。故汲汲于錢财,曾利用職務之便,買賣馬匹糧食,而關卡守衛不敢阻擋。錢财大多用于養士卒,以求爲國立功。
臣年紀略長之後,每憶陛下之殊遇,常歎息以往之不谏,知來者之可追,繼而按律納稅賦不敢再犯。
陛下素知臣善于經營、理财,臣之錢财、土地,主要是合法經營而來,指責臣不法而得千萬資産實爲污蔑。
臣少時無知而犯錯,如果陛下和三公要罷免臣的職務,臣無話可說,也願意用錢财來贖罪。隻是希望能繼續爲陛下之吏,繼續爲國家和陛下積累錢财、抵擋賊寇。
臣不勝感激,痛哭涕零。”
寫完表章,已經淚流滿面。
王榮給劉備披上衣服:“真有這麽嚴重嗎?”
劉備遞給王榮一封信:“明天一早你和兄長就離開,先回娘家去避避風頭。”
王榮打開一看“涿郡涿縣男劉備,與趙國邯鄲女王榮,婚後無子,感情不諧,故和離之。”
王榮的眼淚瞬間掉下來:“你不要我了嗎?”
“這次多半下獄,或者逃亡,怎能牽扯你。”
王榮将信在油燈上點燃,哭道:“我不走,死也要與你一路,黃泉路上也不孤單。”
。。。
“楊公安好?”
蘇固現在擔任使匈奴中郎将臧旻屬下從事,從北疆回來,給楊賜帶了幾件厚厚的羊皮大衣,羊毛衣,狼皮手套。
司徒楊賜年紀大了,畏寒,穿上了就舍不得取下來:“多謝,這些禮物,我十分喜歡。這一年在北疆過得如何?”
蘇固感激楊賜謀劃,楊彪帶頭揭發王甫、段颎,爲蘇家搬開頭上大山,故而隻管挑着好話說。
半響,楊賜發覺不對:“你來做說客?”
蘇固這才老老實實地說出來意:“還請楊公高擡貴手,放劉備一馬。”長跪在地。
楊賜長歎:“你不懂,他這次不僅犯了罪,還背上黨人身份,曹節不會放過他。即使我是司徒,也怕改變不了陛下心意。”
蘇固:“劉備的父親劉弘,因包庇黨人之罪,下獄、丢官,如今去世已約十年。沒有證據可以斷定劉弘本身是黨人。”
楊賜:“我征辟的泰山人孔融,其兄孔褒也因包庇黨人而死,孔融出來做官,這符合大漢的律法。
可你我都不知道,别人手裏還有沒有其他的證據。
不說這些了。自段颎去後,關西将才凋零,隻有皇甫嵩、泠征、董卓等數人,關東将才鼎盛,臧旻、朱俊、陶謙、盧植、劉備數之不清。
我現在老得快走不動路了,常歎息關西人才青黃不接,你可願意回洛陽助我?可先爲司徒屬下的掾屬。”
。。。
德陽殿上
太尉劉寬慷慨而言:“侯爵和戶數,代表着臣子對國家的貢獻、軍功,如果因爲出生而否定一名将領的殺敵功績,既不符合國法,又不符合情理。
今天,如果因爲劉備父親的原因而否定劉備的功績,明天,就會有人用其他理由否定更多将士的殺敵之功,到時候邊疆的将士憑什麽冒着生命危險去殺敵衛國呢?”
曹節在小宦官攙扶下,顫巍巍落坐,冷冷地說:“有功則賞,有過則罰,窦憲兩伐匈奴、段颎平定兩羌,功勞甚于劉備多矣,犯了國法重罪,還不是說殺就殺了!”
曹節臉色慘白,陰深深的,“殺”字更增一份陰冷。窦憲、段颎的例子,不容辯駁。一時間衆人懼而閉口不言。
隻有司空張濟表示:曹大長秋說的有道理。
楊賜見站在後面的袁隗不說話,心裏一陣發冷,出列道:“張平仲爲上谷太守時,貪污軍饷,連連敗仗,被陶謙、劉備揭發而下獄,必然懷恨在心,其言語多半有誇張失實之處,不可全信!
窦憲擊匈奴之時,匈奴已經衰弱,功勞雖大,于國未必有益,前面已有定論。劉備誅殺檀石槐,正當鮮卑之盛,殊爲不易!
段颎與故吏貪腐千萬,而劉備爲陛下建言獻策,充溢國庫何止千萬?何況檀石槐死,省北疆軍費,以巨億計,而據禦史核查,劉備走私所得,不過數十萬。
臣建議,免去劉備之職務,保留亭候之爵位。
既懲罪,顯國法之威嚴,可警群臣。
又示恩,表陛下惜才之心,可勵來者!”
曹節雙眼金光爆閃,恨不得一口将楊賜吃掉。
楊賜怡然不懼,回瞪回去,以示決心。
好一會,太尉劉寬又站出來說:“楊司徒和老臣本意,是不能不爲國惜此人才,國士之功,必以國士待之!”
袁隗這才跟着說了幾句話。
侍中何進張了張嘴,好半響才擠出兩句話:“還請陛下念其往日之功,從輕處罰。”
在曹節決絕堅持下,皇帝劉宏最後給予劉備免去一切職務,罰款五十金,歸候國閉門思過,三年不得出仕的處罰。
走出德陽殿,曹節下台階差點摔了一跤,看見司徒楊賜亦老邁,爲人攙扶而行。轉頭眯着眼睛看黯淡無光的太陽,無力地喃喃自語:“我和楊賜,恐怕是我先死吧,怪不得他不怕我。”
楊賜恰巧與曹節目光瞬間相接,轉頭對長子侍中楊彪說:“這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曹節、劉寬和我,都老了。”
。。。
十二月,己巳,立貴人何氏爲皇後。何皇後本南陽屠戶商賈家,以選入掖庭,生皇子劉辯,而皇帝隻有一子,故立之。
侍中楊彪接替何進,出任空玄月餘的颍川太守。
此時,劉備一家人,告别了漸漸變小的雒陽城和稀稀拉拉的送别者,在雪泥鋪路的泥濘官道上,艱難而行,寒風刺骨,人心悲涼。
劉備大吼一聲:“我劉備,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