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賞之下，必有勇夫</p>
參軍龐統巡監營寨時，驚奇地發現有一隊率，長籲短歎，寫下血書欲報之于劉備，可職務低微地位，上書無門。</p>
這人筆力蒼健，力透紙背，字體剛硬大氣，所寫内容極有見識，在低級武官普遍識字不多的情況下，猶如一朵奇葩，令龐統很是奇怪：“君有才幹，乃将校之輩，如何屈身在此？”</p>
漢制，校尉、都尉所率部隊曰部，根據實際情況下設若幹曲，由長史、前後（左右）司馬、别部司馬分掌。</p>
一曲500人設軍侯，曲有前後左右五屯，100人一屯，屯有前後（或左右）兩隊，每隊50人。隊率即最低級的武吏（更低層的什長、伍長，已非吏，而是士）。</p>
這人答到：“卑職少時，任縣吏，黃巾起，縣長命我爲隊率，從州郡讨黃巾，在朱俊、孫堅麾下讨伐南陽黃巾，手刃黃巾軍将領吳桓。</p>
然腳受重創，長期修養，朱俊、孫堅便棄了我等傷殘，遣乘舟回鄉裏。</p>
論功，應爲屯長或郡吏，可傷好後韌帶盤屈，腿腳伸不直，走路都成問題，哪裏能披甲打仗？</p>
州郡縣皆認爲我出入衙門有礙觀瞻，便給了幾萬賞錢了事，故現在和十年前職務一樣，依然隻是隊率。”</p>
龐統能聽出留贊語氣中的自嘲、憤懑和倔強。</p>
喔，這隊率，名留贊，字正明，會稽郡金華人，身材壯碩，膂力絕倫，能開兩把強弓，麾下士卒個個都能鬥善射，爬山涉水如履平地。</p>
和平時期，各地兵少，縣隊率在縣鄉很吃得開。幾仗打了回來，功勞不小，可不僅職務沒提升，還丢掉原來職位。眼看戰争愈演愈烈，揚州跟從朱俊、孫堅之人，大多步步高升，很多原本不如之人，都趕到了前面。</p>
加上腿腳殘疾，别說實現志向，連做個正常人都不能，可惜、可歎。</p>
龐統見留贊情緒有些低沉，道：“君應該慶幸腿腳受傷。”</p>
留贊：“咦，爲何？”</p>
龐統笑而不答</p>
這時候，剛剛吃了晚飯不久，還未宵禁，周邊幾個曲，大都是會稽人，不少人聚攏來：</p>
“留大哥，今天講什麽？”</p>
“司馬法，還是孫膑兵法？”</p>
“史記，江東人物記也行啊。”</p>
留贊看了看龐統，有些遲疑。</p>
有個軍侯走過來笑道：“給你多備了些飯菜，可做夜宵，别講一半又喊肚子餓。”</p>
惹得衆人哄笑，留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不說話</p>
衆人這才發現昏暗燈光下，一旁龐統正用審視的目光不斷掃過衆将士，他身上的绶帶讓衆人都爲之屏息，“千石大吏”“乖乖，不得了了”。</p>
龐統招手讓軍侯和士卒們過來，轉頭對留贊說：“該怎樣怎樣，把我當空氣好了。”</p>
留贊也鄭重起來：“今日講習，說一說孝景帝時，七國之亂故事。</p>
話說太尉周亞夫領三十六将軍，出荥陽，救援梁孝王劉武……</p>
睢陽被吳楚聯軍近20萬人圍住攻打，梁孝王每日上書向長安的孝景皇帝求援，太後、皇帝也很着急，連連下旨催促周亞夫。</p>
周亞夫卻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隻遣偏師入睢陽城，周亞夫帥主力在東面昌邑駐守。諸君可知爲何……”</p>
留贊講到周亞夫遣飛将軍李廣攻淮口、斷吳軍糧道這個高潮，停下來喝水休息，轉頭見龐統早不在旁邊，心知或去别處巡察，可莫名有些怅然若失，不顧衆将士催促，道：“講講昨日攻城，有些士卒哭盾不夠高，有些嫌天氣熱未穿雙甲…</p>
吳三，東張西望做甚，說的就是你，戰場上吊兒郎當，不小心你狗頭，也想想你母親妻兒…”</p>
……</p>
三日後，安東軍再次攻城</p>
諸将積極求戰，将睢陽團團圍住，将士如雲、矢石俱下、雲車蓋天</p>
然而睢陽城厚約十米，外包磚石，内填夯土、以木爲骨，還有内牆，根本不是投石機投出的實心彈能輕易破壞。徐嶽也不知，投上半個月能否打開一個缺口。</p>
趙雲擅長騎兵、平原作戰，不擅攻城。甘甯善于水戰、山地戰，徐嶽善于各種器械、工程，甘、徐可謂最擅長攻堅戰的将領，趙雲也是最勇猛敢戰的，就連他們都束手無策，其他人又能如何？</p>
劉備難以想象，用人命去填，強攻造成的傷亡，将會達到二萬、三萬……賈诩、龐統計算，想攻下此城，傷亡必将達五萬以上</p>
巧取、強攻皆難</p>
麾下諸将雖踴躍，實際都得了嚴令，不許深入，不求攻下，減少傷亡，但求殺傷敵軍</p>
劉備正在觀戰，忽聽得一陣歡呼聲，轉眼望去，是龐統督戰的東南角</p>
閑着也是閑着，劉備留下儀仗，自與親兵前往，見龐統在城外攻城道高處指揮，安東軍已攻上東南角，正将外城守衛敵軍一一清除。</p>
這時内城旗幟攢動，城内大呼：“飛将軍來了。”</p>
劉備心裏一緊：“快，讓龐統撤退。”</p>
隻聽一陣短促鳴金之聲，龐統早知道令上牆的安東軍如潮水般褪去。</p>
一将手持刀盾率十部下，落在最後，且鬥且走，交替掩護，不失章法。</p>
城頭呂布、侯成憤怒地追上來，确被長短兵器擋住，不能靠近</p>
“救他。”劉備急令左右，射箭以掩護</p>
手持刀盾那将迅速從南牆撤退向東牆，一聲長嘯，城外龐統急令早早布置在南側的弓箭手齊射。</p>
呂布、侯成急忙撥打箭矢卻也中了不少，隻賴重甲受傷不重，大罵不已</p>
龐統部緊接着投石車弩車發射</p>
城上呂軍将士倒閉無數，就是呂布也不敢面對石快，急忙撤下，退到城牆下死角和内城中</p>
劉備：“好一員猛将，招他過來。”</p>
手持刀盾那将小将正退下休息，得令後，一瘸一拐走來，速度卻不慢</p>
龐統：“此屯長留贊，别看他腿腳不便，步戰甚勇健，更兼有計略，萬人敵也！”</p>
劉備：“留屯長好武藝，可堪再戰否？”</p>
留贊：“主上要戰，我便戰！”</p>
“好兒郎！”劉備即令左右給予酒食。軍中大部分時候禁酒，詳攻城戰這樣需要勇氣的卻不禁，反以酒麻木神經、壯大膽量、減少痛楚</p>
留贊卻隻吃肉，不飲酒</p>
龐統令敲鼓，安東軍又整軍登城挑戰</p>
呂布、侯成急忙來守城頭</p>
龐統有心讓留贊留下說話，暫不出戰</p>
劉備也清楚輪流攻城，重要就一個“輪”字，空間有限，就通過輪換減少傷亡，拉長時間，形成以多打少。留贊這樣勇将，當待敵疲。</p>
從上午到下午，又攻城兩次，下午一場由留贊指揮，雖未能攻上城頭，卻也給呂布軍造成不少損失。</p>
更重要的是，能掩護土方作業之新兵、民壯，借敵軍自顧不暇之機，将攻城道擴寬、加高</p>
之前三次攻城，都是一輪投石車弩，然後擊鼓，令弓箭、步兵攻城。</p>
呂布軍摸到規律，首先躲城下，待投石停下，聽見鼓聲，再上城牆</p>
第四次，一輪投石車弩停後，呂布軍聽見留贊鼓聲，再次上牆，留贊忽令投石車弩車發動</p>
呂布軍出乎意料，措不及防下，成片被砸死傷。就連呂布也被擦傷，侯成被砸斷了小腿。</p>
留贊這才親帥令部下進攻，一舉攻上城牆，展開殺戮</p>
劉備大喜，令其他各部趁機攻城殺敵</p>
直到龐統遠遠望見高順來援，方鳴金留贊收兵。</p>
留贊這一輪攻守，殺傷呂軍甚多，還傷了敵将，在諸部之中功列第一。同時其他部也抓住敵方士氣低落之機，取得一些成果。一天下來，呂軍傷亡超過三千人，其中一千餘人在最後一輪傷亡，可謂一場難得小勝。</p>
劉備把留贊叫到面前，誇獎一番，仔細詢問留贊讀什麽書，家在哪裏，家中情況如何…</p>
留贊說好讀兵書、史書，遍讀了孫子兵法、孫膑兵法、司馬法、漢書，平日喜練武藝，步戰、馬戰皆不弱。</p>
劉備問了幾個問題，留贊皆對答如流。聽說留贊爲了能效力陣前，自己将舊傷處剖開，流血暈了過去，感慨道：“關…不，古人中毒箭後刮骨療傷，君能剖腿疏筋，不讓古人，壯哉！”</p>
龐統：“之前我發現留贊日練士卒、夜講古事，甚得兵法之要，士卒之心，便從隊率提拔爲屯長。”</p>
劉備笑道：“留贊這個屯長，能叫飛将軍受傷，侯成斷腿，比個都尉還厲害。”</p>
留贊急忙謙虛幾句</p>
龐統拉住他跪拜：“留都尉，還不謝大王封賞。”</p>
“謝大王，大王萬歲，萬萬歲。”留贊這才明白，急忙拜謝，又謝龐統舉薦。</p>
劉備也被龐統打蛇随棍上逗樂了：“提升太快，爲人所嫉。都尉目前也沒空缺，以君資曆，還是做司馬，領假都尉，助龐統領兵。以後龐統升了，再把一部人馬予你。”</p>
“王上愛護之情，臣感同肺腑，必肝腦塗地以報。”</p>
留贊萬萬沒想到，三日之内，從掌管50人的隊率，升爲100人的屯長，又越過軍侯、司馬、長史，直接升爲假都尉，一日三級，青雲直上，一時間竟然癡了，同僚恭賀，他也隻機械的回禮，渾然不知自己做了什麽。</p>
腦海中，過去十年來曆曆舊事，循環往複：</p>
少年時，意氣勃發，斬将殺敵，立下大功…</p>
青年時，因這足傷，憋屈闾巷之中，纏綿床榻之上，爲鄉黨所鄙，爲親戚所棄。</p>
讀書時，每見古代良将攻城拔寨建功立業，不由得對書長歎，隻覺得活着和死了沒什麽區别。</p>
去年，将親戚們請到近前，發誓用刀挑開傷處，見親戚中鄙視、懷疑、不信、同情種種目光。留贊切了十七刀，刀刀到肉，刀刀到筋骨，失血劇痛，昏厥幾死。</p>
留贊再擡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見劉備已走，急忙拍首：“卻忘了大事。”</p>
央着龐統帶他去行營，遞交血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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