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媽媽的那一刻,他眼淚止不住地哭了起來。
媽媽看到他平安無事後,也高興得淚流滿血。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去哪了?”
“沒什麽,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媽媽,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可是,這些傷口是怎麽回事?”媽媽疼愛地撫摸他額頭上的一塊傷疤。
“這是我不小心撞到的。”
“你騙我,明明說你失蹤了。”
“不,媽媽,是我貪玩,所……”牡小宇垂着頭。
媽媽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她說,“小宇,不管發生了什麽,隻要你沒事就好,媽媽永遠愛你。”
牡小宇點了點頭。
“媽媽,林老師來了。”
媽媽一愣,随後歎了口氣,她看起來憂心忡忡。
“你讓他進來吧!”媽媽說。
林盛毅一直站在病房外面,他能清楚地看到牡小宇和方玉萍相擁而泣的樣子。
他沒有進去的勇氣,不是他懦弱,是他不能。
她病得太重了,受不了刺激,在沒有經過方玉萍同意的情況下,他想,最好不要擅自進去見她。
他唯一的奢望,就是能靜靜地站在遠處看着她,一如過去的兩年裏,即使她不願意見他,也無所謂。
可是,林盛毅沒想到,牡小宇會從病房裏出來叫他進去。
“林老師,媽媽想見你。”
聽到這句話後,林盛毅的心好像爆裂開了。
血液在血管裏翻湧着,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激動。
林盛毅走進病房後,牡小宇卻走了出去,想給他們一個獨處的時間。
林盛毅坐在方玉萍的病床前,看着骨瘦如柴的方玉萍,眼裏蓄滿淚水。
他的嘴唇顫抖着,卻無法說出話。
“對不起。”方玉萍率先開口說,她聲音很虛弱,好像喉嚨裏沒有生的氣息。
“爲什麽要說對不起?”
“我不該那麽自私,不該……”她有點呼吸不順暢,“不該一直瞞着你。”
“你指的是你的病情?”林盛毅問。
“不,我說的是,一年前的事情。”
林盛毅用手輕輕按了按方玉萍的手背,“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談了。”
方玉萍把手移開,伸進被窩裏,“不管你想不想聽,我必須要告訴你。”
“爲什麽,爲什麽你一定要那麽執着。”林盛毅痛苦地說。
“我已經欠你太多了,多到無法償還,你不能幫我承擔不該承受的事情。”
“你真的不……”
“那件事是我做的,是我殺死了牧峰的母親。”方玉萍幾乎嗚咽道。
林盛毅的手,緊緊地握住椅子的鐵質扶手,渾身顫抖着。
這種話,他已經在審訊室裏聽過一遍了。
那天,他還以爲方玉萍說的不是事實。
這一年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才是兇手。
每當夜幕降臨,他便睡不着覺,隻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病床上老太太那張怨恨的臉。
但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那晚,我離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将氧氣罩又給她戴上,氧機的氧氣濃度調高了。”
方玉萍緊閉雙眼,淚水從她眼裏流下。
“砰”的一聲,林盛毅一拳砸在一旁的床頭櫃上,上面的幾顆蘋果落在地上,滾到了床底。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不可能會那麽做。”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那晚方玉萍強烈反對他做出任何傷害她婆婆的事情。
她那麽善良,一直忍受着婆婆的折磨,又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
“不管你信不信,總之,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心裏的那個方玉萍,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
方玉萍捂住嘴,因爲悲傷,雙肩劇烈地抖動着。
“别說了,求你别說了。”林盛毅哽咽道。
病房裏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充滿着一種窒息的感覺。
沉默了許久,林盛毅嗓音嘶啞地問,“你爲什麽要這麽做?明明最後的結果是一樣的,爲什麽要多此一舉?”
他很無力,很疲憊。
“我不想讓你爲我承擔這份罪孽,可是,我卻一直沒有勇氣告訴你。我真的,真的對不起你。”方玉萍嚎啕大哭着。
林盛毅起身從床頭櫃上抽了幾張紙,想爲方玉萍拭去眼淚。
方玉萍伸出手,擋住了林盛毅的手。
她平複了一下心情,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淚痕。
擡起頭,目光變得堅定不移,“現在,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的時間已經不多,無力改變任何事情了,但我還有最後一個要求,希望你能幫我。”
實際上,在她心裏,已經準備在死之前,對警方坦白一年前的事情。
林盛毅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心如刀絞一般的疼痛。
他隻是輕輕地點點頭,“我答應你?”
“帶我回去,我不想死在醫院!”
……
牡岚的屍體就在廚房。
接到報警電話後,林盛嶼第一時間帶入來到牡岚家。
來到牡岚家,首先看到的是牡岚丈夫的妹妹陳曉芬,探着頭站在門口哭。
随後,他們走進門窗大開的牡岚家,看到牡岚的屍體,半躺在廚房的流理台上。
屍體已經冰冷,開始變得僵硬。
陳曉芬說,今天上午她離開家去醫院的時候,還好好的。
也許是她離開家後,牡岚就已經自沙了。
上午的時候,小李去找過牡岚,但是,小李說,牡岚根本沒有給他開門,當時他還以爲牡岚不在家呢。
林盛嶼還聽陳曉芬說,或許牡岚是聽到陳江晨的死訊後,才選擇自沙的。
因爲一個姓吳的女醫生來找過牡岚,雖然牡岚沒有見她,但她離開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記得,千萬别讓她看到今天的新聞。”
陳曉芬認爲,估計牡岚聽到了這句話,去看了新聞。
所以得知陳江晨的死訊,就有了自沙的想法。
法醫老劉認爲牡岚是自沙,沒有任何疑點。
不過,林盛嶼卻在牡岚的房間裏,找到一些可疑的東西。
準确地說,是一件帶血的睡衣。
之前,在全市通緝陳江晨的時候,徐隊已經讓人來牡岚家查過,當時牡岚還沒出事。
他們應該是沒有查看過牡岚的房間,所以沒有發現這件睡衣。
另外,有人在牡岚的梳妝台裏的一個抽屜裏,發現了一個U盤。
U盤裏有一段視頻,視頻的内容令人驚訝。
視頻黑白的畫面,定格在一條馬路上,馬路上車來車往。
之後,馬路上出現了兩個人,是兩個男人。
兩個男人試圖從斑馬線穿過馬路。
突然,一輛疾馳的轎車出現在視頻裏,這輛車不僅看起來毫無減速的樣子,反而直接朝走在馬路中間的兩個男人撞去。
林盛嶼的心也爲之揪得緊緊的。
瞬息之間,林盛嶼看到其中一個男人,用力推了一把另一個男人,自己卻被汽車撞開了幾米之外。
這段視頻明顯是路上的攝像頭拍下的,而且,上面的時間顯示事故,發生在五年前。
林盛嶼馬上讓人聯系交通部門,查清此事。
另外,那件帶血的睡衣,也由法醫老劉帶回隊裏檢驗。
與此同時,小劉那邊又有了好消息。
小劉已經找那位吳醫生查清,陳江晨去那家心理診所的原因了。
原來牡岚在五年前,就患有很嚴重的精神類疾病。
該病的早期症狀隻是精神衰弱、失眠、頭疼,失眠易醒,雖有諸多不适,卻又不主動就醫。
由于牡岚一直沒有積極接受治療,所以越拖越嚴重。
之後,她出現了晚上夢遊的症狀。
可怕的是,牡岚不僅僅是夢遊而已,大多數的晚上,她的行爲動作變得很詭異,經常做出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而更不可思議的是,牡岚會忘記自己晚上做過的事情,以至于她無法正視自己的病情。
吳醫生解釋說,雖然牡岚隻在診所接受過很短的一段時間的治療,但是她認爲牡岚的病,類似于臆症,有着多重人格,白天和晚上好像并不是同一個人。
她如此頻繁的夢遊,是因爲她的内心有着非常深的執念,這種執念導緻她經常發生幻覺,尤其是命令性幻聽最爲明顯。
所謂命令性幻聽,是個人聽到命令性語言的一種幻聽,是與違法犯罪的關系最爲密切的一種幻覺。
往往誘使病患造成刑事後果,給他人家庭及社會造成危害。
一般來說,患者對命令性幻聽往往喪失辨認能力,無條件地服從,因此會發生各種嚴重危害行爲。
聽到小李的叙述後,林盛嶼心裏咯噔了一下。
一個最大的疑問,在他心裏冒了出來。
爲什麽陳江晨要去找吳醫生了解牡岚的病情呢?
這個問題,恐怕隻有陳如嬌能解答了。
林盛嶼在牡岚家找到了陳如嬌。
今天下午,陳如嬌就已經出院了。
也許是得知牡岚的死訊後,才急于離開醫院。
陳如嬌的母親陳曉芬,爲林盛嶼端了一杯涼茶,就回自己的卧室了,好像在整理行李。
眼前的陳如嬌,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針織披肩。
雖然現在的天氣開始有些炎熱,但是陳如嬌看起來好像還是有點畏冷,大概是身上的傷,還沒有完全痊愈。
“你知道我爲什麽要找你嗎?”林盛嶼問。
“我不知道。”
陳如嬌有些憔悴,清麗的臉上帶着一些懼怕。
“我們發現了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之前你沒有如實地告訴我們。”林盛嶼語氣溫和地說。
你到底說的是什麽事情呢?”
林盛嶼把手中的檔案袋,放在茶幾上,推向陳如嬌。
“你先看看檔案袋裏的東西吧!”
陳如嬌打開檔案袋,拿出裏面的文件,隻看了一眼,手就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這是牡岚的病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陳如嬌緩緩地點了點頭,“你想問什麽?”
林盛嶼對陳如嬌的自覺非常滿意,“爲什麽你會陪陳江晨去那家診所?”
“那是因陳如嬌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顧慮?”
陳如嬌咬了咬嘴唇,“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我才能告訴你。”
“條件?”
林盛嶼笑了笑,“我從來不和别人談條件。不過,我倒是好奇,你的條件是什麽。”
“我不希望這件事,影響到我的學業。”
林盛嶼沒想到陳如嬌的條件那麽簡單,幾乎算不上什麽條件。
“隻要你沒有涉身其中,我可以答應你。”
陳如嬌喃喃地道了謝,她按了按自己的額頭,“對不起,我知道自己有可能犯了很嚴重的錯誤,我不該一直隐瞞的。”
她頓了頓,嗓音嘶啞,“其實……其實舅媽有可能就是殺害牧峰的……”
“你憑什麽這麽認爲?”
“我不知道。”
陳如嬌用雙手緊緊地抓住自己的頭,“我隻記得,牧峰遇害的那天晚上,舅她她她在大半夜的時候穿着睡衣出去過。而且,她回來的時候,睡衣上布滿血迹。”
看來,那件帶血的睡衣,果然是牡岚的。
陳如嬌繼續說,“知道這件事後,我想過報警,可是舅媽對我那麽好……”
她停頓了一下,“而且,我根本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又不怎麽敢貿然報警呢?那段時間,我很想将此事告訴陳江晨。”
“但是,我沒有那麽做,因爲我知道,即使告訴陳江晨,他也不會相信我。”
“所以,你帶他去了診所,目的是什麽?”
“我希望陳江晨能重視舅媽的病情,勸她去診所繼續接受治療。也許你會覺得我這麽做令人費解,但你不會明白的,舅媽她的病真的很嚴重。”
“白天的她,和晚上的她,根本不是一個同一個人,所以她根本不會記得自己做過了什麽,我認爲她所做的事情,并非是她的本願。”
“我這麽做,就是希望舅媽能把病治好,或許她能想起自己所做的事情。”
“你希望她的病好了,想起自己殺害牧峰,自己去自首?”林盛嶼皺着眉頭問。
“她是一個善良的人,一定不是故意要殺害自己的親弟弟,如果知道真相後,她會去自首的。”
“不,你錯了,倘若從一開始你能報警,事情将會變得很簡單。”
林盛嶼嚴肅地說,“不過,事情真的隻有這麽簡單嗎?”
“你不相信我?”
林盛嶼搖了搖頭,“我不是不相信你,我認爲你有所隐瞞。”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麽。”
陳如嬌理了理肩頭的長發。
“我們先放下牡岚和牧峰的事情,來談談陳江晨的事情
“陳江晨?”
“你曾經說過,陳江晨一直對你有非分之想,可是你爲什麽還要一直住在他們家?”林盛嶼眸光銳利地問。
“那是因爲……”
林盛嶼環抱雙臂,示意陳如嬌繼續說下去。
“那是因爲舅媽知道此事後,讓我留下的。”陳如嬌一臉悲傷地說。
“牡岚讓你留下的?”
“不僅如此,我自己也想留下。也許,你無法理解,但我可以解釋。”
陳如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自從我來到臨城讀書,住進舅媽家的那一天,舅媽就一直把我當成親生女兒一般照料。”
“其實,我明白,她一直沒有走出喪女的痛苦,倘若我突然離開的話,她會很難過的。而且,看着她的病越來越嚴重,我又怎麽能忍心看着不管?”
“況且,雖然陳江晨對我有過非分之想,但他沒有得逞,有舅媽的保護,我也沒必要搬出去。”
“即使郭乾坤遇害那晚,陳江晨想殺你,你也無所謂?”
“我不是無所謂,隻是,當時舅媽一直在苦苦哀求我,讓我原諒陳江晨,我實在沒辦法。”
面對林盛嶼的質疑,陳如嬌解釋道。
林盛嶼沉默了一下,似乎沒打算反駁什麽。
徐隊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
經過多方走訪調查,事情總算有了很大的進展,他們多多少少掌握了一些真相。
五年前,丈夫和女兒的突然死去,讓牡岚遭受了非常痛苦的打擊,精神一度崩潰,也許,這就是牡岚心中的執念吧!
經過調查,牡岚的丈夫陳建林死于車禍。
當時,和陳建林一起過馬路的人,是牡岚的弟弟牧峰。
本來兩人都要死于車輪之下,但陳建林卻在生死一刻,将牧峰及時推開,救了牧峰一命。
而牡岚的女兒陳江琳,在陳建林死後不久,也死于自沙。
林盛嶼找到當年的檔案,檔案上記錄得非常詳細。
五年前,陳江琳是一名即将參加高考的高三學生,成績非常優秀,長相也十分甜美。
如果說整個校園是一片美麗花園,那麽陳江琳一定是這片花園裏最驕人的一朵花。
可是,在高考的前一個月,陳江琳遭到同班三個男生的侵犯,以及長達一個月的折磨。
懦弱的陳江琳不敢報警,也不敢告訴母親。
父親剛死,母親本來就痛苦,她無法想象母親得知此事後,會發生什麽。
更何況,他們的手機裏有她的果照。
陳江琳隻能忍耐,以爲熬過高考,上了大學就好了。
可是,這件事嚴重影響到了她的心态
而且,父親的死更是讓她一蹶不振,因此她的成績,下滑得很厲害。
陳江琳的班主任,将陳江琳成績下滑的事情告知牡岚。
但身爲母親的牡岚,因爲失去了丈夫,一直沉浸在喪夫的痛苦之中,所以忽略了女兒的事情。
當牡岚幡醒悟時,試圖和陳江琳聊起此事時,陳江琳卻隻是沉默不語。
最後,誰也沒有想到,陳江琳沒能考上大學,她失去了逃離的希望。
成績公布後的那個夜晚,她在浴缸裏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燦爛的生命,随着從體内噴湧流出的鮮血,逐漸消亡。
丈夫和女兒死去後,牡岚帶着兒子搬離了原來的住所,不再和親戚朋友聯系。
特别是弟弟牧峰,她一度對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恨意。
即便牧峰一直在試圖補償,也無法改變兩家之間的關系。
直到一年前,牧峰和牡岚的母親死在了醫院,兩家之間的關系,才有所緩和。
從那時候開始,牧峰時不時就會去牡岚家坐坐,牡岚也似乎想通了,變得不再冥頑不靈。
她似乎開始能接納牧峰了,不再将丈夫的死歸咎于牧峰。
可是,令大家好奇的是,爲什麽牡岚已經接受了牧峰,卻爲什麽還要在時隔五年之後,殺害牧峰呢?
對此,徐隊給出了解釋,他認爲是牡岚的病,導緻牡岚有了雙重人格。
或許,牡岚的另一人格,從未原諒過牧峰,認爲自己的丈夫是救牧峰而死。
而恰恰牧峰遇害的那天,牧峰一定是在牡岚家喝酒的時候,說了什麽激怒牡岚的話。
因此喚起了牡岚的另一人格,才惹上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