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着，盼望着，冬天的腳步近了，《下邽孤女》的下半部也要演出了。

冬天自古都是農閑時節，等到秋收完畢，一般農民收了糧食，交了稅，然後再将欠債理一理，修補了房子，打好了冬天的柴火，随着冬雪的降臨，就算是他們，也能偶爾享受一兩天的休息生活。

渭南縣的農民管這叫做“坐一日”，通常的情況就是坐在家裏或者其他地方，呆呆地坐一天，神情麻木而呆滞，什麽也不幹（這可不是老失杜撰，解放前這種事情經常有之，汪曾祺先生的書裏曾經講過，據說建國後壩上的農民還會這樣）。

他們的平日的勞動太過繁重了，好似一頭一直背負着重物的老黃牛，就是呆着坐一天，也是莫大的幸福。

而且他們除了呆呆地坐着，也沒有什麽太好的活動了。

但是，如今他們不一樣了！！！就在坐一天的時候，他們也會談起最近的“稀罕事”，并且夾纏不清地講起了他們看到的《下邽孤女》。

農民們大多拙嘴笨舌，這個動人的故事變成了寥寥數字，變成了下邽孤女......耶娘都死也.......賣身爲奴........有些凄慘..........表情沉默而木然，看着他的耶娘渾家，還有家裏的孩兒。

再多的，他們也說不出來了，偶爾有些村裏的“伶俐人”，此時就成了衆人的中心，聽着他唾沫橫飛地講述，不少人各自垂下淚來。

下邽孤女的這出新百戲，不管怎麽樣，算是在渭南縣廣袤的縣城的鄉下，以一種野火蔓延地速度傳開了。

而許多人也記得了臘月十二這個日子。

記住這個日子不是因爲别的，光是那句看戲給銅錢，就足以引起軒然大波了。

“哪會有如此的戲班，怕不是诓騙吾等農人？”類似的話語同樣也在鄉間流傳，許多人甚至覺得對方屆時定不會給。

但是哪怕不給銅錢，如上次那邊給些蒸餅，也是極好.........關于生存的智慧和狡黠，底層的平民從來不缺，而且屍神設在各村的眼線大肆宣傳自己定會去，于是不少人也嘴上說着不可信，但是也跟着行動了。

人們都是從衆的，隻要有個人帶頭，不少人都會跟着去。

萬一呢？？不少人都這樣想着，當真發下銅錢，若隔壁那王三郎得了去，自己豈不是虧也？？？

嘴上說着自己定然是不信的，但是很多人心裏，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而且還有一點，那就是這部戲劇，當真是太精彩矣！

特别是那位孤女，簡直演到自己心尖子裏面去了，仿佛就是發生在自己家中一般，他們也很好奇，這下半本《下邽孤女》到底如何？？

吾隻是去縣城趕集........出發之前，很多人都這樣對自己和鄰居說，然後彼此心照不宣地對了下眼神，抿了抿嘴角，恢複了他們麻木空洞的神情。

生活太苦，已經讓他們忘了怎麽笑，而且因爲他們的笑容得罪貴人，家破人亡的事情還少麽？

于是，就在臘月十二這一天，渭南縣市集開張的日子，十裏八鄉的鄉民，都帶着自己的東西，或是幾隻風幹的兔子，或者幾捆木柴，上縣城“趕集”來了。

仿佛看戲隻是順便而已。

近了，近了，距離縣城外還有五裏，不少眼尖的就已經發現前面已經人聲鼎沸，好似有一場“大熱鬧”。

雖然那處在偏離城門的方向，但是不少人還是下意識地扭轉了腳步，如同被磁石吸引一樣，直直地走向那處“大熱鬧”！

剛剛走了幾裏，他們就真的不願走了！

因爲就在那處，一圈人牆之中，真的有人在發錢！！！

好在前面有人排隊，他們也沒有一擁而上，而是拿出了荒年領粥的氣勢，一個個排着隊上前領錢，神情上多了幾分慶幸，好似排隊領青草的綿羊一般。

幸好各鄉各村都有自己人，不然今天來這麽多人，自己還有點招架不過來。站在城門上，用望遠鏡看着農民們排隊領完錢後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然後進入了今天的預訂的舞台，李南不僅有些慶幸起來。

雖然看着依然亂哄哄的，但是扮作劇團護衛的太平秘衛天生帶着殺氣和知道如何讓平民聽話，所以場面不至于失控。

當然，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屍神的暗中引領，作用也是很大的！李南看着人群中的彌彥，表示這小子現在終于可以獨當一面了。

排隊領完錢，還來不及驚喜，他們就被人群裹挾着往前走去。今天的人實在太多了，一時間，誰踩了誰的鞋，誰家的小郎跑丢了，還有那一村的閑漢搶了錢就跑，或者呼喊着自己同村同鄉一起過來，一時間，場面喧鬧無比。

幸好有太平秘衛維持秩序，在幹淨利落地收拾了幾個閑漢和地痞之後，場面總算沒有失控。

雖然此時的人都很團結，要是平日裏當着本鄉人打他們的同伴，非引起一場械鬥不可，但是太平秘衛顯示出來的實力和眼神實在有些可怕，所以很多農人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當然，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那就是他們拿錢了。

俗話說拿人錢财，見面矮三分，面對着給他們錢的“東家”的護衛們，他們擔心錢被收回去，所以并沒有選擇鬧事。

等到亂哄哄地走領完錢，走得近了，他們不由豁的一聲，不少人都驚叫出身來。

就在他們的一面，有一座巨大的“石台”，四四方方，好幾丈見方，平整無比，稍微一打聽，據說的之前他們上城都未曾發覺這座石台，據說是劇團主人花了幾十日修成也。

“這劇團主人莫非有些異術？？”不少人都帶着驚異和恐懼的眼神看着石台上的那一塊黑色的巨布和巨大的木柱子，嘴裏啧啧稱奇。

“好布匹........怕不是要十貫錢也..........”看着好似一整塊布匹的巨大幕布，不少農人眼神更加卑微而閃動了，生怕自己一個不對，引來了大禍。

事實上，在生産力不足的古代，這麽一大塊布其實花了“天孫”們很多時間，還是他們在南音女團幕布的基礎上制成的，她們巧奪天工的針織之術讓這塊布毫無拼接痕迹，放在外面的話，怕是百貫都打不住！

但是沒辦法，十貫這個數字，已經是農人們能想象的最貴的數字了。

看着巨大的舞台和巨大的布置，農人們下意識地遠離了一丈左右，聽着場内的劇團保安的安排，畏畏縮縮又滿含期待地站在了巨大的石台下面。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上一千，無邊無沿。今天來的人可能沒有一千，但是七八百總是有了，雖然不比後世動則上萬人的演唱會，但是站在城樓上的李南，還是覺得有些黑壓壓的。

“此乃渭南盛景也.........趙老丈以爲如何？”李南看着身邊“端坐”的趙感恩，笑得很是暢快。

“縣尊德政所制.......”渾身無一處不疼但是表面上一點看不出來的趙感恩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嘴裏擠出幾個字，神情惡毒而扭曲。

今日天色放晴，待到巳時時分，雖然後面還斷斷續續有人進來，但是已經不多，于是李南找人傳令，很快，原本有些鬧哄哄的遠處開始變得安靜下來。

當然，催促他們安靜的不是李南的命令，而是李南命令下，台上那逐漸拉開的黑幕。

一出好戲，即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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