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兩軍陣前



陳容慢慢地側過頭來。

便這麽側着頭,似笑非笑地瞅着這個令得她傾心,令得她失身的男人,陳容清豔臉上,有着驚心動魄的明麗。

她瞅了他一眼,也沒有開口,便這般轉過頭,推門離開。

她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階。

王弘低着頭,望着她那挺得筆直筆直的背梁,望着那染了斑斑血點的白裳。

剛才兩婢的慘叫,早就驚動了府中的護衛。這時刻,幾十個身着盔甲,手持兵器的護衛,正急匆匆地沖了過來。他們剛要呼叫,一眼看到站在竹樓門口的王弘,心神大定,便住了嘴。

轉眼間,幾十雙目光,嗖嗖地朝着陳容盯來。

他們盯着陳容,盯着她手中那滴血的長劍。

盯了一陣後,他們向王弘看去。

這時刻,陳容已走下了樓梯。

她望着站了一院,把去路堵得結結實實的王家護衛。嘴角一揚,淺淺一笑。

便這般停下腳步,回眸瞟向王弘,陳容眼波如水,似笑非笑,兀自紅腫末消的櫻唇輕揚。

她望着他,“七郎,你是想留下我嗎?”

陽光下,她的衣裳白得晃眼,她那血淋淋的長劍,也紅得刺眼。

在王弘望向她時,一個護衛上前一步,他朝着王弘雙手一拱,大聲問道:“郎君,這個婦人可是殺了人?”

王弘沒有說話,他還在眸光複雜地盯着陳容。

便這般,他盯着她,她含笑回睨着他。

久久久久,王弘揮了揮手。

随着他這手勢一做,衆護衛同時退下,轉眼間,院落中再次一清。

見到衆人退去了,陳容轉頭,提步向前走去。此時此刻,不管是她轉頭的動作,還是那向前走去的步履,都是那麽堅決,那麽毫不猶豫。

盯着那白色的倩影,王弘雙手緊緊扶着竹子做成的欄杆,他再次喚道:“阿容?”

他的聲音不小,可那白色的倩影不曾有絲毫停頓,她隻是這般持着長劍,這般一步一步地朝外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上,便會留下幾滴鮮血。那鮮豔鮮豔的血迹,觸目驚心。

王弘低啞溫柔地開口了,他輕喚道:“阿容,回來。。。。。。你無處可去啊。”

他的聲音,吹入風中,如那落葉一般,轉眼便被卷起,再也不曾在天地間留下痕迹。

陳容沒有回頭。不但沒有回頭,她甚至不曾停頓。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遠方,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他的視野中,直到再不可見。。。。。。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馬蹄聲傳來。

轉眼,一個騎士翻身下馬,朝着竹樓上低着頭,一動不動的王弘拱手說道:“郎君,南陽王有十萬火急之事,令你前去相商。”

這騎士的聲音剛落,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接着,另一個騎士策馬奔來,他朝着王弘叫道:“郎君,胡人已在城外結陣。”

王弘擡起頭來。

他溫聲說道:“備車。”

“是。”

轉眼,馬車便備好了。

不過王弘沒有動,他一直低着頭,任由寒風卷起他的墨發,任由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個護衛猶豫地喚道:“郎君?”

他的叫聲驚醒了王弘,令得他擡起頭來。

他迎上那護衛,可不知爲什麽,那平素清澈高遠而溫柔的眸子,此刻似是有點空洞。

他看着那護衛的後方,輕輕開了口,“來人。”

幾個護衛應聲而出,拱手道:“在。”

王弘扶着欄杆,俊臉微垂,一縷碎發在他的眼前飄蕩,他靜靜地說道:“去,盯着那陳氏阿容。。。。。。保護她!”

幾個護衛朗聲應諾,轉身離去。

直到他們走得遠了,王弘才慢慢地松開欄杆,他輕輕說道:“裏面的人,埋了吧。”

“是。”

兩個護衛相互看了一眼,大步走上。

他們推開房門,入了閣樓。

片刻後,一人拱手問道:“郎君,這兩婢以何禮葬之?”

王弘低着頭,慢慢朝下面走去,他頭也不回地輕聲說道:“欺主之人,實可殺也!扔出去便是。”

這話一出,衆護衛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也是常年跟在王弘身後的,自是知道,這兩個婢子,是服侍王弘多年的老人。這樣的人,便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按常理,便是做了天大的錯事,她們人都死了,主家怎麽着也應該寬恕她們的。。。。。。如今郎君這句話,說來輕飄,可對這種家生奴仆來說,她們的父母兄弟,在王家怎麽呆得下去?

雖然同情,衆護衛也無人會質疑。他們低下頭,應道:“是。”

應承中,已有人把王弘的話記錄下來,準備傳遞去琅琊。同時,另外一個準備上前詢問的仆人也退了下來。他是準備詢問事由的,可王弘此話一說,便給這事蓋棺定論。于是,她們是怎麽死的,是被誰所殺,也沒有了追究的必要。

不一會,載着王弘的馬車,急急地駛出了莊子。

馬車剛剛走上南陽街,外面便是鼓聲急促,這“咚咚——咚咚”沉悶緊湊的鼓聲,令得街道中的衆人,開始急急奔走着,慌亂擠擁着。

王弘的馬車更加快了。那車夫揚起長鞭,啪啪啪地斥喝聲聲。

轉眼間,王弘便來到了北城門處。

看到他過來,五千王家護衛,齊刷刷舉戟行禮。

王弘眼也不擡,面無表情地提步向城牆上走去。

不一會,他便來到了城牆上。

城牆上,這時已站着幾十個士大夫,這些人個個寬袍廣袖。看到王弘走來,瘐志上前一步迎上了他,呵呵笑道:“七郎,你來得太遲了。”

剛剛笑完,他呆了呆,奇道:“出了什麽事,怎麽闆起了臉?”

王弘朝他瞟了一眼,沒有回頭。他大步走到城牆處,扶着牆磚看着下面。

城門下,二萬胡卒整整齊齊地布成隊列,旌旗飄揚。

望着他們,王弘輕聲問道:“可有音信?”

他問的,是見他一來,便站到了他身後左側的一個幕僚。

那幕僚點了點頭,低聲說道:“慕容恪在東西南北四處城門,都布有兵卒。不過以郎君所管的北門最多。冉将軍的意思是,郎君從北城攻打胡人,牽制胡人主力,然後,于西門,南門,東門,同時做出突圍之勢。郎君隻需要做好這些,對付慕容恪的事,交給他好了。”

說到這裏,那幕僚續道:“冉将軍還說,郎君如果舍不得自家兒郎,盡可用南陽王的人替代。他說,慕容恪圍攻南陽城這麽大的事,怎麽着,也得流流血吧?”

說到這裏,那幕僚苦笑起來。冉闵這話說得很明白,他便是能輕易地趕走慕容恪,也不會這樣做。他隻需要最後關頭出現,救了南陽城便夠了。

王弘嘴角微揚,輕聲回道:“便這麽着吧。”

他說到這裏,又命令道:“你可以傳令了,便說,南陽的一切,我已令得冉闵出頭,我們布下的人就不必動了。”

那幕僚皺起眉頭,有點急地說道:“郎君,我真不明白,你明明有對付那慕容恪的本事,爲什麽卻隐而不用?郎君,你這樣可是會令家主失望的。”

他的聲音一落,王弘便瞟了他一眼。

明明他這眼神淡淡的,可那幕僚還是不安地低下了頭。

王弘望着遠方,慢慢說道:“這種話,這一次我可以當做沒有聽到。”

幾串冷汗從那幕僚的額頭上滲下,他低頭應道:“是。”

時辰一點一滴的流逝。

轉眼,午時過了。末時剛至,一陣急促的鼓聲便猝然傳來。

城牆上,一下又一下的鼓聲中,一隊隊全副盔甲的士卒,整整齊齊地站在北城門處。這些士卒雖然都是穿着盔甲,可看那盔甲的式樣和顔色,分明屬于不同的家族。

王弘站在城牆上,俯視着這些人良久,然後轉過頭,他朝着城外不動如山的鮮卑胡卒盯了一眼,右手一揮,輕喝道:“進攻!”

幾乎是他的聲音剛剛落下,一陣渾厚響亮的鼓聲便“咚咚——咚”的在城牆上響起。

這種鼓聲,是進攻的鼓聲,是殺戮的鼓聲!

鼓聲一起,城門大開!

轟隆隆的馬蹄聲中,衆騎如煙,一沖而出!

幾乎是突然的,站在城牆上的士大夫們一驚,有人大叫道:“噫,那人是誰?”

大叫聲中,喧嚣聲混在鼓聲中,喊殺聲中。

正在對着幕僚吩咐一些事的王弘,在喧嚣聲中擡起頭來。

他轉過頭随意一瞟。

隻是一眼,他俊逸的臉孔便是一白。王弘急急沖上幾步,手扶着城牆,暴然喝道:“回來!”

他的聲音嘶啞沉響,已是在用着全身的力氣暴喝,“陳氏阿容,你給我回來——”

他的喝叫聲,淹沒有鼓聲中,呐喊聲中,厮殺聲中。

除了站在他身邊的那幾個,再也沒有任何人聽到他的聲音。

所有的士大夫,所有的士卒,都在望着那個人影。

這是一個白衣勝雪的身影,她手持長鞭,騎着一匹高頭駿馬,如一抹煙塵一樣急馳在衆士卒中。

她騎得太快,轉眼間,便沖到了衆士卒前方。

轉眼間,她一人一騎,已沖出了隊列!

陽光下,她那寬大的白色衣袍在風中呼呼作響,她那墨發飄揚着。。。。。。任何人一眼都可以看出,她的衣袍中,沒有内甲!

大戰之時,兩軍當中,一個女郎這般不着盔甲地沖出。。。。。。

漸漸的,喧嚣聲止息了。

衆人愕愕地望着煙塵滾滾中的那個白色身影,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士大夫的歎息聲傳出,“家國不保,連婦人也敢殺虜!誰能說我晉人沒有鐵骨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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