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君子好逑五



給太皇太後請安、敬茶時,一道行了皇後冊封之禮,禮成後太皇太後隻賞了沈淑兩個女史、兩個女侍,并無多話。

沈淑從太皇太後手裏接過玺印的時候,突然想起了祖母常對她說的話,做人當無愧于心,無愧于行。這沉甸甸的玺印落在她的手上,似有千金,她知道這個新朝的皇後不好當,但既然老天給她機會,她定不會污了沈家百年清明。

昨晚因爲很多突如其來、想都未曾想過的事接二連三的發生,她一夜未眠,所以在合宮給新皇後行拜禮時,睡着了。

她的身子和正常人不同,周身冰冷、氣血不足,不能站太久,所以她經常站着、站着就倒了,并不是每一次都是暈倒,大部分都是精神不濟,睡着了。

叩禮剛行完,合宮前來禮拜的人都還沒站起來呢,她就倒了下去,關雎接住她時,她早已沒了意識,昏沉沉的睡過去了。

姬貴妃看了殷兆兒一眼,表情很是深不可測。但殷兆兒的注意力全在關雎身上,關雎有些慌張的把倒在懷裏的人抱住,滿臉的焦慮緊張。

這時,跟沈淑一同進宮的女史櫻兒走上前來,跪在關雎身前說:“聖上不用擔心,娘娘隻是勞累過度,暈了,睡幾個時辰就會醒了。”

“不用傳宮中的禦醫來看看嗎?”關雎看着懷裏人煞白的臉,有種很詫異的不安,湧上心頭。

“禦醫來看看也是可以的,但隻怕。。。”櫻兒沒有繼續說。

關雎還是傳禦醫來看了看沈淑,禦醫也沒什麽好辦法,隻說,身子這樣冷的人,竟還活着,也是見所未見了。

關雎前朝還有一堆朝政要忙,不能耽擱太久,禦醫走後,也便回檀室理政了。

在回檀室的路上,他問了問身邊的内史,對皇後帶進宮來的兩個女史,可有了解。

内史說:“沈家和娘娘一起入宮的隻有這兩位女史,一個叫慕容櫻,另一個叫慕容芙,都是沈淑舅舅慕容機的内家徒弟,從娘娘八歲起,就是這兩個人在伺候了。”

關雎聽着心中很是疑惑說:“沈家沒有自己的女史嗎?怎麽都是慕容家的人?”

“大約是,娘娘自小病着,身邊放兩個懂醫術的女史,方便照顧吧。”内史回到。

方便照顧,關雎看着那個櫻兒,覺得恐怕不是。

他十二歲就上戰場了,人還是見過不少的,這個櫻兒,不像是個忠仆,自家主人在合宮拜禮的時候倒了,她到是一點也不着急,反而看上去,還有些高興。

關雎大步向前走着,右手的折扇打在左手上,想着,這一整個内宮的人都看到皇後娘娘在冊封第一日就暈了,傳出去,可怎麽得了,但也隻能無奈的搖搖頭。

到檀室,蠡測、歐陽石和沈毅都在,他看着他們三個,剛坐下就說了句:“皇後娘娘剛剛在合宮拜禮的時候,暈倒了,沈司馬,可有什麽要說的嗎?”

沈毅俯身,平靜的說:“小妹的身子一向如此,聖上無須憂心。”心裏卻早已翻江倒海了。

沈毅知道自己這個妹妹的身體狀況,原也沒打算她能有什麽做爲,隻想着先把這段日子挨過去,皇後的事慢慢再議,誰成想,竟在合宮拜禮的時候暈了,沈毅自己都覺得他這個妹妹暈的太不是時候了。

“皇後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日就會醒了。”蠡測躬身說。

“是啊,醒是一定會醒的,隻是不知今日司寇是否還要進宮,跟皇後娘娘商讨國都城中妙齡少女失蹤的案子,還有内宮女眷們的刑法律例也合該改一改了。”歐陽石滿腦子的政務,想着這位說暈就暈的皇後娘娘,實在是來氣啊。

“又有女奴隸丢失了嗎?”關雎拿起案幾上的奏章,翻看着。

“回聖上,前半月,還隻是從各諸侯國進獻來的十二三歲的女奴隸莫名其妙的不見了,昨日帝後大婚,今早竟有五戶國都城的平民百姓到内訓衙門說,自己的女兒上街看熱鬧,竟一夜未歸,内訓官問了問,都是十二三歲的妙齡少女。”歐陽石說着很是無奈的底下了頭。

“五戶平民女子不知所蹤,早朝的時候爲什麽不提?”蠡測轉身問到。

“已經立了皇後了,那女子失蹤這樣的事,内訓官便是要直接報到内宮,由皇後娘娘來裁決的。”沈毅還是一如往常的平靜。

“可皇後娘娘此刻正昏迷不醒呢?”蠡測似是有些急了。

“今早才行的冊封之禮,歐陽愛卿可先和司寇查一查這幾戶女子失蹤的具體情況,晚些在報給皇後娘娘就是了。”關雎談談的說,“各諸侯國田地劃分改造的事不是還沒議妥嗎,各位愛卿可有什麽好的方法?”

在周朝,皇後娘娘的權利是很大的。

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周朝的每個人都歸周天子管,但是内宅女眷總是不方便時常拜見聖上的,所以與女子相關的各類事宜,一般都是皇後娘娘管,夫妻本是一體,一個管前朝政務,一個管内宅瑣事,即方便行事,也不會壞了規格,本是一件好事,隻是這剛進宮就暈了的皇後娘娘,實在是。。。

“這恐怕是第一個拜禮都沒受完,就暈了的皇後娘娘吧?”管德妃幽幽的說。

“這也不能全怪皇後娘娘,她的身子,大家都是知道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姬貴妃喝着茶,面色不易察覺。

“自己身子骨都那樣了,昨晚還。。。”管德妃說着就很是生氣,“沒人指望着她給聖上綿延子嗣,她就幫着理一理内宮瑣事,穩定朝局就好了,可她呢?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管德妃越說越來氣,手中的帕子都要被甩出去了。

殷兆兒想着今早關雎看沈淑的眼神,很是覺得不解。那裏面有憐惜、愛慕、擔心、害怕,至少他從未那樣看過她。

“賢妃妹妹,想什麽呢?”

“沒什麽,就是不知道皇後娘娘什麽時候會醒?”殷兆兒被姬貴妃一問,思緒被拉了回來。

“醒了有什麽用,不還是要暈的。”管德妃說完這句話,一直坐着喝茶的蔡淑妃噗嗤一聲就笑了,嘴裏沒咽幹淨的茶水差一點噴出來。

三個人看了看她,都搖搖頭沒說話。

殷兆兒想,一個中宮皇後,竟要被一個剛滿十二歲的女孩嗤笑,也不知道這位皇後娘娘醒來,聽到這個消息,心裏會怎麽想。

日上三竿,沈淑沒有醒,夕陽西下,沈淑依然沒有醒,午夜,關雎處理完政務,到雍淑宮的時候,沈淑還在睡着。

他伸手碰了碰沈淑的額頭,冰冷,依舊是昨晚那種刺骨的冰冷。

她還會醒嗎?若她就這樣睡了過去,他該怎麽跟沈家和天下人交代呢?

他看着她,有些許疼惜,也有諸般無奈。

他關雎想求一位才貌雙全的姑娘做妻子,原心中想着一位在西南沙洲遇見的少女,所以遲遲未立中宮。後因着朝局中各方勢力爲立後鬧的焦灼不堪的局勢,那位少女又尋了三年都沒尋到,便依着皇祖母,娶了一位回來,不想揭開紅蓋頭,竟是心中所求之人,原是一件可堪高興的事,可這位他心中所求之人,一睡便是整一天。若他隻是各尋常農夫,也還好,偏偏他是天子,他妻子肩上的責任原是和他一樣重的啊,隻是這位自己都站不穩的皇後娘娘,拿什麽扛起這重擔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是窈窕婉約的,君子也求到了,但這真的是他關雎朝思暮想,想求得的新娘嗎?

他自己知道,她不是。

理政近一年,他焦頭爛額的時候數不勝數,他喜歡有見地、敢擔當的朝臣,所以沈毅年紀輕輕,就位列司馬,那是因爲這些人,有本事幫他解決問題,有本事給被戰亂殘害多年的周朝,一個太平盛世。

他突然想起了殷兆兒,殷家世代行巫,有些手段甚是肮髒卑劣,這個滿周朝的名門望族都知道,但殷兆兒實則是個有心計、有謀劃的姑娘,這一年中的很多事,看似她被她父親牽着走,但有些還是能拿主意、下決斷的。

他知道殷兆兒,不是管理内宮的最佳人選,可是比起這位一睡睡一天的人,可能更合适些。

他也不是不知道,有很多事,慢慢來也未嘗不可,但整個周朝百廢待興,四方都有虎視眈眈觊觎周朝已久的敵人,有些事,是慢不得的。

他看着眼前依舊酣睡的人,心中五味雜陳。

而此時的殷太師,卻很是開心。

讓沈家這個病秧子當皇後,本來就是他最想走的一步棋。

他有些血蠱要養,用十二三歲未出嫁的姑娘的鮮血最好,雖說各諸侯國進獻的奴隸中也有合适的,但數目上還是差的遠了些。

雖四方戰亂,但國都城一向太平,城中百姓的日子過的也比各諸侯國安順,自然平安長大的男子、女子都很多,可天子腳下,他不能随意抓人放血。

有了這個自小寒毒侵體的皇後娘娘,很多事就好辦多了。

皇後娘娘自幼寒毒侵體,沒力氣管理内宮,又不想辜負祖宗基業,便尋了個偏方,說少女的血可讓娘娘經曆充沛,娘娘便冒天下之大不爲,行了此法,奴隸中的少女不夠用,就開始搜羅民間的,他隻需把這些少女抓了來,放了血,然後嫁禍給這位皇後就可以了。

沈家是厲害,不過那是在戰場上,皇宮内院裏,沈家可沒什麽勢力,她那個女兒雖說不怎麽聽話,但進宮也快一年了,有些勢力還是能用上的,加上他自己前些年在宮中埋植的人手,這位皇後娘娘想不認罪,怕是都不行。

這不,今日一早合宮拜見的時候,皇後娘娘就暈了,這第二天的太陽都要升起來了,人還沒醒呢,真是天公作美、事事如意,他不免覺得口中這盞茶,是真的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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