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後，胡若羽起身說到：“中秋詩會在弘文館辦，除了楊太傅、我父親和皇甫醫家，剩下的人都會參加，大家也一起去吧。”

楊芷坐在胡若羽的對面，一聽就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當面攤牌，問清楚爲何她楊芷非死不可。

羊蓉兒也起身說到：就這麽辦吧，我們不知道他們爲什麽非要害啊芷，也不知道該怎麽防着這些人，關于整件事都有太多、太多的疑問，不如就一起問個明白。”

“正面對抗，會不會有人覺得我們胡鬧？”陸汀蘭問到。

“胡鬧？我們乖乖聽話，别人就一定覺得我們是大家閨秀嗎？沒有緣由的想方設法去殺一個女孩，若有一天楊芷真的中了他們的計，下一個會是誰呢？我們的生命就這麽不值一提嗎？”胡若羽反問到。

其實這才是這八位大家小姐願意站在楊芷身後的原因，因爲這次選秀，她們才漸漸的明白自己在父母、族人眼中究竟意味着什麽，她們夫君的人品、相貌、才學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們對這個家族的發展有沒有用，能不能帶來助力，雖然八個人因爲各式各樣的原因，現在隻有胡若羽一個人入宮爲嫔，但整件事的發展讓她們清晰的意識到，或許在她們的父親或者相公的眼裏，她們無非就是一顆棋子。如果她們沒有讀過書，沒有在蕙質堂聽過學，像很多女孩一樣，在家學學女工，然後等着嫁人，可能對這一切并不會有太多的感悟，但上蒼沒有跟她們那樣的生活，她們中有七個人出生在同一年，一起及笄，一起引得整個洛陽城的矚目，一起去到蕙質堂，她們的思想經過了錘煉，所以她們無法把看在眼裏的事情當作無關痛癢的生活，就那麽順其自然的任其發展，她們想要做些什麽，至少想要證明，那些每日在自己面前滿口聖賢的自己的親人不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

“如果覺得有什麽不妥，或是怕傷害自己未來的生活，也可以不去，我自己去面對，也可以。”楊芷站起來緩緩的說到。

她當然知道胡若羽的話，對這裏的很多人意味着什麽，對面與她爲敵的很可能是她們的父親、夫君，那都是她們最親最近的人，要和這些人迎面而立，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她不能要求這些人和她一樣，雖然她們是彼此幫助過的同窗。

沒有人接着楊芷的話往下說，每個人似乎都在想，自己三日後該不該去弘文館，這次宮中相見，在一片鼓瑟吹笙中開始，在一片落寞中結束。

回府的馬車上每個人的神情都那麽憂郁，她們似乎忘記了微笑，就連平日最沒心沒肺的張樂兒此刻都開始擔憂起來，她自然是要去的，而且她隐約的感覺到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的父親相關，她敢站在對面質問自己的父親嗎？她不敢，但她會試一試的，她握緊雙手，暗暗告訴自己。

三天轉瞬即逝，每年一度的中秋詩會如約而至。這是洛陽城最熱鬧的時候，大街小巷每一戶人家和商鋪的門前都會挂出一些寓意不同的小物件，布坊挂綢緞、糧店挂五谷、醉仙樓挂酒肉。。。路過的人，看到門前的挂件，随手寫一首詩張貼在門上，老闆或是房主人覺得詩寫的好，可以給些獎勵，銀錢、布匹、食物。。都可以，活動從早間一直持續到晚間，像醉仙樓，因爲寫的人多，還會在所有詩裏面選一個最好的，拔得頭籌的人從中秋這日到大年三十那天，都可以在醉仙樓随便吃喝，分文不取。這活動一年又一年的流傳下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個儀式，便是城中的文官武将們先去弘文館依皇上出得題各做一首詩，選出其中最好的五首，貼在弘文館門前，算是給坊間百姓們打個樣，他們也就不用再去醉仙樓和其他地方跟普通百姓比詩了，這樣無論是百姓或是高官都能享受到中秋詩會的樂趣。

早間公文管剛開門，就擠滿了來湊熱鬧的人，這一日，上午數弘文館最熱鬧，下午則數醉仙樓最熱鬧。

文武百官自問有些學問的早早就到了，能在弘文館的中秋詩會上拿到前五名，那對以後的仕途是大有裨益的，自然很多想官運亨通的人都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每一年，楊芷她們都會在弘文館正堂的回廊裏看熱鬧，今年雖大部分人出嫁了，但也基本都來了，沒人覺得有什麽。

楊芷早早的便坐在了回廊上，看着和自己一同讀書的姐妹們一個、一個的都到了，她突然覺得有些愧疚，她今天要做的事有可能會毀了她們現在安定的生活，可她們依然選擇和她站在一起，無亂這背後真實的意圖是什麽，這都足以讓楊芷感動。

她自幼跋扈，從沒想過，有一天，那些可能都被她欺負過，或者故意讓着她的人，會成爲她直面危險的勇氣和力量，她默默的告訴自己，無論前方是什麽都不要怕。

司馬炎今年給的題目是《鹿鳴》，詩經裏面的一篇，雖算不上家喻戶曉，可原詩裏說的便是君主愛才、惜才、重用人才的寓意，放到弘文館的詩會上，自然是十分應景的。

題目一出，便有世家子弟忍不住開始在宣紙上揮毫潑墨了，張華、左思和陸機三個人端坐在主位之上，這是現在整個晉國公認的最有學問的三個人。

一炷香的時間，香燃盡後，把所有寫好的詩歌彙總起來，由這三個人來選出五首，張貼在弘文館門外，便就是弘文館中秋詩會的前五名了。

因楊芷她們都讀過些書，所以兩年前，在左司學的主張下，她們也要在現場應陛下的題目做一首詩，楊芷拿起筆，卻遲遲不知如何下筆，她擡頭看着認真作詩的世家子弟和各懷心事的昔日同窗，又看了看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平靜的三個人，心中有一團悶氣，不知該如何消解，她放下手中的筆，走到了堂中央。

正在寫詩的衆人接二連三的放下手中的筆，開始盯着楊芷看，想知道她要做什麽。

楊芷的任性是出了名的，但卻從沒在中秋詩會上做過什麽，大家即好奇，也不免生出些看熱鬧的閑心來。

羊蓉兒輕輕的握住了身旁陸汀蘭的手，才發現，原來她和她一樣，已滿手是汗。

楊芷走到堂中，定定的看着張華問到：“張司空，可還記得孔昭？”一句話如平地驚雷，把後面完全沒注意到楊芷正在奮筆疾書的人都吓的放下了手中的筆。

張華看着她，起身說到：“今日中秋詩會，你一個女孩子家，不要任性妄爲。”

“任性妄爲？孔昭說，張司空想要我的命，是真的嗎？”楊芷原最怕的就是張華，可也不知爲何，當與他當堂對峙，她竟沒那麽怕了。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張華轉身坐了回去。

“我在胡說八道嗎？張司空說晉國上下容不得一個妖邪，我身體裏有一顆千年斑狐的心，您不想要嗎？”楊芷口中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見、擲地有聲。

話已出口，左思和陸機便都轉頭看了看張華，張華隻得一臉無奈的在此起身說：“你不要在這丢楊家和陛下的臉。”

“我那日在醉仙樓暈倒不隻中了斷腸草之毒，還有一味從燕地來的不知名的藥材，也放到點心裏，讓我吃下了，不是嗎？小段将軍？”楊芷話鋒一轉，便看向了段楓。

“你胡說八道什麽？”段楓起身有些慌張的說到。

“這味藥材是一位軍中的百夫長從燕地取回來的，哦，前今日，小段将軍才把他殺了。”楊芷略帶笑意的說。

“你不要血口噴人，前幾日死去的百夫長是東吳内監。”

“東吳内監，今日，東吳的舊臣和以前的皇都在，不如讓小段将軍問個明白，到底是誰家的奸細，也好幫陛下免除禍患。”

“楊芷，你不要仗着自己深得皇恩，是未來的皇後，就在這裏無理取鬧、信口雌黃。”皇甫柏說到。

“哦，我都忘了，那味燕地的藥材的樣子，就是皇甫柏你給小段将軍的，爲什麽堂堂皇甫醫家的獨自會如此幫一個并沒有戰功的将軍呢？”

“楊芷！”段楓立馬呵斥她到。

“難道，這後面還有其他的什麽人嗎？孔昭在張府住的好好的，爲何偏偏要讓我假暈住到我府上去呢？大家好像都忘了，被張司空燒死的妖怪，是張司空親自帶到弘文館來的。”楊芷的這番話引起了現場不小的騷動。

“是啊，這個不是張司空請來的嗎？他一眼就看出他是妖了，之前怎麽沒殺了他呢？”

“畢竟是千年的斑狐，可能殺不了呢？”

“可是小段将軍殺的百夫長真的是東吳的奸細嗎？”

“這個，你看那些東吳舊臣和皇族的面色，都鐵青了。”

人們紛紛議論着，楊芷又說到：“孔昭是故意設計住到我家的，因爲這是張司空讓他去的，目的就是殺了我，我去醉仙樓之前吃下的藥丸和桂花糕裏的毒也都和張司空脫不了幹系，我很想問問您，爲什麽要費盡周折的至我于死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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