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鼠雀谷，長孫桃夭遠遠的就看見了一身青衣的李世民，風聲很急，将她的裙擺和發絲吹的很亂，一身青衣的少年離她又遠又近，瞬間的害怕在向他走去的過程中随着峽谷的風一起飄走了。
“高家姐姐還好嗎？”李世民輕聲問到。
“恩，挺好的。”
長孫桃夭越過阿綠和馬車向前走去。
“管家告訴我你收到了一封信，和之前洛陽城寄來的筆記一樣。”李世民跟在長孫桃夭的身後解釋到。
“我沒想瞞着你，隻是不知道怎麽說？”
“陛下在鼠雀谷？”李世民輕聲問到，語氣裏并沒有半點兒責怪長孫桃夭的意思。
“恩，所有人都在。”說完這句話，長孫桃夭突然停住，直視李世民的眼睛問到：“你會殺了陛下嗎？”
李世民被突然停下的長孫桃夭問了個措手不及，愣了一下說到：“暫時不會，陛下不應該死在我們手上。”
“你知道？”
“知道什麽？”
“有人要殺陛下？”
“天下要殺楊廣的人多了去了，有誰不知道嗎？”
“你之前救過他？”
“此一時彼一時。”
“公公知道嗎？”
“大約是知道的。”
長孫桃夭突然不知道說什麽了，她一直以爲自己很聰明，用修繕玄中寺這一件事就幫了李家父子的大忙，卻不知道這整件事也不過是人家謀劃的大事中很小的一部分，自己被當成了棋子，卻還全然不知。
她苦笑着向前走，李世民一直跟在身邊，阿綠牽着馬車遠遠的跟在後面。鼠雀谷的外面是一片無人的荒地，空蕩蕩的，峽谷的風從裏面吹過來，不久就散開了，走着、走着，風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桃夭。”李世民輕聲換道：“上車吧，這樣走回去，會累壞你的。”
“累壞我？”長孫桃夭猛然回頭，滿臉淚珠，李世民的心突然抽動了一下，全是心疼。
“我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麽？從我嫁進李府，我就是一枚棋子，對嗎？府門前的少女，我随軍出征，樁樁件件都是你們設計好的，是嗎？”長孫桃夭幾乎歇斯底裏的質問，讓李世民有些慌張，但瞬間就平複了。
“你随軍以及母親的去世，不在這個計劃裏。”異常平靜的語氣，讓長孫桃夭苦笑不得。她轉頭，擦了擦眼淚，背對着李世民說道：“我還能爲你做什麽？”
“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風謠會有事嗎？”長孫桃夭看着已經升到中天的太陽無力的問到。
“不會。”長孫桃夭此刻卻完全不信李世民的話，她知道以高風謠的性格，定然不會坐視不理的，更何況這裏面還牽扯到南陽長公主和蕭皇後，李世民似乎看懂了長孫桃夭的心思，接着說到：“蕭皇後和南陽長公主也不會有事的。”
這句話是長孫桃夭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她回頭疑惑的看着李世民，眼睛裏面的不解顯而易見。
“陛下的所作所爲你也是知道的，天下如今這個樣子都是拜他所賜，想要天下太平，他就必須得死，但是其他人并沒有做錯什麽，能保定是會保的。”
“那皇後娘娘呢？”長孫桃夭小心翼翼的問到。
“這個就要看娘娘自己了，高家姐姐怎麽會知道此事的？”李世民問出了他最疑惑的事情。
“不小心聽到的。”
“可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之前她應該隻告訴了我，現在就不知道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想讓我幫她救陛下和皇後娘娘，我拒絕了。”
李世民聽到這，倒抽了一口氣說：“她會做什麽？”
“不知道。”
“桃夭，這整件事已經計劃了有三年多了，不能毀在高家姐姐這兒？”李世民明顯有些焦急。
“你想讓我怎麽做？”
李世民看着滿臉絕望的長孫桃夭，想了想說：“她不是個魯莽的人，即便你拒絕她了，也不會回去就做什麽，我們着人送一封信給她，就說你想通了，願意幫她。”
“好，照你說的做吧。”長孫桃夭面無表情的說這話，站在原地等阿綠的馬車過來。
“阿綠是你的人？”長孫桃夭略帶嘲諷的問到。
“是李府的人。”李世民輕聲回到。
“我一直以爲我很聰明，現在想來，簡直可笑。”
“桃夭，你很聰明，比我想象的聰明。”
“那又怎麽樣呢？依然是你們的棋子。”
李世民輕聲歎了口氣說到：“桃夭，我們都是隋朝的子民，随軍出征一路上遇見的情形，你不覺得觸目驚心嗎？遍地都是乞讨的流民，他們本該在田野裏耕田的，棋子？你覺得自己是棋子，我和父親難道就不是棋子了嗎？天下依然大亂，這亂世之中，又有誰不是棋子呢？”
話音剛落，阿綠和馬車依然到了長孫桃夭的眼前，她向前走了幾步，就上了車，李世民跟在後面，一道上了車。
“你怎麽來的？”上了馬車之後，長孫桃夭才想起來問到。
“騎馬來的，媽被小厮帶回去了。”
“嗯，你們早就知道甄濯兒在鼠雀谷？”
“嗯，不過我沒想到你會知道這件事，原本。。”
“原本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在告訴我就可以了，是嗎？”
“蕭皇後于你而言畢竟不同，南陽長公主對長孫和高家也有恩情，你夾在其中，我多少有些不忍心。”
“我和希璇、風謠的笄禮，全城矚目，蕭皇後對我們而言像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神，我們尊敬她、崇拜她，希璇甚至想成爲她。”
“桃夭，無論如何，我會盡我所能的保護好蕭皇後和南陽長公主，但你也知道，戰場無眼。”
長孫桃夭突然在這一刻體會到了李世民對她的在乎，無論他瞞着自己多少事，他都是在意她的，“不用，你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皇後娘娘那麽厲害，需要我保護嗎？”長孫桃夭無奈的笑着說到。
“是啊，一個經曆了那麽多的一朝皇後，怎麽會需要我們保護呢？”李世民也無奈的笑着說到：“桃夭，有些事我沒辦法告訴你，也不能告訴你，你知道嗎？”
“知道。”說這話，長孫桃夭躺進了李世民的懷裏，摟着他的腰輕聲說到：“家國天下，你做你認爲對的事就好，我不會添亂的。”說着話，她輕輕的閉上了眼睛。
太原城的飛賊這幾日突然多了起來，街上的兵士也跟着多了起來，道綽的講佛在這個時候适時的停了，一切看上去很平靜，卻又那麽的不平靜。
長孫桃夭再一次收到了高風謠的信，信裏還有一張鼠雀谷的地圖，是高風謠自己畫的，裏面标注了她準備帶蕭皇後和南陽長公主逃跑的路線，長孫桃夭看着粗糙卻異常清晰的地圖，忍不住笑了笑，她們自小學的女工技法，如今竟用在了繡地圖上，而風謠姐姐的針法還是這麽的不堪入目。
“笑什麽呢？”李世民進來問到。
“沒什麽，風謠姐姐送了一張鼠雀谷的地圖出來，不知道你們用不用的上？”
“她有計劃了？”李世民接過地圖問到。
“嗯，有了。”
“挺清楚的，要是連夜走，還真不一定追的上。”李世民笑着說。
“可是不會有人跟她一起走啊！”長孫桃夭無奈的搖頭到。
“宇文普照應該是知道的，至于蕭皇後和南陽長公主，怕是也知道了。”
“是啊，全天下人都知道，隻有陛下自己不知道，若是他能自盡該多好。”長孫桃夭慨歎到。
李世民輕笑出聲，搖着頭說到：“他要有這個覺悟，隋朝會是如今這個景象嗎？”
“我聽說有人列了陛下的十大罪狀，明目張膽的要讨伐他呢？”
“現在的天下，讨伐陛下是會受萬人追捧的。”李世民放下地圖說到。
“你和公公有其他擔心？”
“如今這個世道，是個人就敢擁立自己爲帝，雖說天下依然大亂，但畢竟皇帝還活着，有好些人都還帶着忠君的面具，我們李家也是如此，我們和鼠雀谷的那群人随都想殺了陛下，但目的卻并不相同，陛下死後，才是真正的戰場。”
“會赢吧？”長孫桃夭一臉擔憂的問到。
“不知道。”李世民很是輕松的笑着回到。
“你和公公征戰沙場這麽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沒問題的。”長孫桃夭看李世民如此，隻得自己安慰自己到。
“信上說讓你去接應，你去嗎？”
“去。”
李世民看着語氣堅定的長孫桃夭，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低頭說到：“很危險。”
“不去，我怕我會後悔。”
“我們也會在那天動手，我。。沒辦法在你身邊。”
“我可以的。”
兩人四目相對，李世民看着滿眼堅定的長孫桃夭隻能默默的點頭到：“我本不應該讓你冒着個險，但既然你想，就去看看也無妨，父親很有可能連甄濯兒的命一起要了，所以難免會誤傷一些人，我派一對暗衛跟着你，你見到了她們，把她們帶去玄中寺就好，那裏安全些。”
這是一個平常的不能在平常的日子，長孫桃夭送走了來串門兒的崔家兒媳，就開始準備晚間出門的事，阿綠和啊杏她都沒準備瞞着，她隐約覺得整個李府，或者說整個洛陽城都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麽，每個人都在期待着，更有甚者，還悄悄的跑到了鼠雀谷附近的林子裏，等着看熱鬧。
每個人都在等待，等待一個朝代的逝去，和新格局的開始，沒有人懼怕戰亂，沒有人擔心當朝天子去世會造成怎樣的恐慌，玄中寺裏的僧侶們，在此刻念起了平安經，晚鍾想起，經文在伴着鍾聲傳了很遠、很遠。。鼠雀谷的山間的疾風似乎也聽到了這喝着鍾聲的平安經，但風也知道，這經不是念給今晚要離世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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