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明算對了很多事,卻唯獨沒有算到天下真的有這樣的父親,或者他還沒算到是張綠衣的頑強。
“哼~”輕笑,一絲無端的輕笑掠過何景明的嘴角。
“我查過你父親,也同他吃過幾次酒,你兩位兄長我也是認識的,你是他膝下唯一的女兒,竟會如此。”何景明無法闡明此刻自己的心情,但他就是覺得悶悶的,他想不明白,張麟爲什麽會如此對待自己唯一的女兒。
“大概是因爲我不夠可愛吧。”張綠衣似乎一眼看透了他,随口說道。
何景明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眼前的少婦與他并不熟識,他們見面、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即便如此,張綠衣還是一句話,就點明了問題的根本。
張麟看不到張綠衣的可愛,隻覺得她丢臉,那那時的自己呢?何景明突然想不明白,自己當初爲什麽非要這個人做燕王世子妃了,是因爲她的粗鄙、蠢笨嗎?或者潛意識裏他還看到了什麽。
“爲什麽要給燕地的官員納妾?“何景明問出了他最想問的問題。
“因爲家和萬事興。“張綠衣開口道。
殿中所有的人在聽到這句話後,都有些壓抑,這是一句在普通尋常的話了,但是于皇家而言,根本做不到。
家和萬事興,朱棣此刻隻覺得這句話諷刺,但朱高熾不同,他深深的知道,這就是張綠衣的處事風格,她可以委屈自己,成全每一個向往和平的人,如果不能做到讓天下太平,那她就會盡力讓這個家太平,從她嫁進世子府,她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而眼前的何景明像是突然被什麽抽痛了一樣,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也有一個家,關于那個家裏所有人的音容笑貌,如今已經很難回想起來了,他忘記了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沒有家了,關于那個記憶中的家,他此刻隻有景明小院那一塊牌子了。
何景明用一種幾乎異樣的眼神看着張綠衣,他們出生的環境完全不同,他很小的時候有疼愛他的父母親朋,可因爲他的理想,他的手段,他的敵人,而葬送了,他一直以爲他替他們報了仇,一切就過去了,也因爲此,他不敢讓自己有家人,因爲他害怕失去。
而張綠衣呢?她的爹娘幾乎沒有管過她,但因爲那些能感受到的愛,她活的異常堅強,而他把曾經别人強加給他痛苦,去不強加到了她的身上。
“你的祖母,是我讓袁道長毒死的。”何景明緩緩開口道。他認真的觀察着張綠衣的面部表情,但她隻是一臉淡然。
“還有耿飛絮,也是我命人下的狠手。”何景明繼續說着,張綠衣面上依然沒有什麽波瀾。但朱棣、朱高熾等人的臉上此刻全是驚訝。
“我知道。”張綠衣緩緩開口,面上依舊平靜。
“你不恨我嗎?”何景明懷着一種莫名的期待問道。
“恨過。”張綠衣回道。
“恨過,哈哈哈,那爲什麽又不恨了呢?”何景明的臉色異常痛苦。
“我殺了你,祖母和飛絮都不會回來了,而還有其他的人需要我,他們的離開,你有錯,我又何嘗沒有呢?我可以随她們而去,但她們應該希望我繼續活着。”張綠衣看着眼前的何景明,竟有幾分心疼。
他們都因爲自己的追求,而失去了心底裏最珍視的人,也因爲那些人的期許,而繼續活着,她能在何景明的眼睛裏看到自己。
那些讀過的書把他們變成心懷天下的人,而心懷天下的他們,缺在無數選擇裏犧牲了自己最珍視的人,得失之間,已經無從判斷,是否值得。
何景明看着張綠衣,笑着後退了幾步,從禁衛軍戰士的腰間抽出了一把劍,頃刻之間,他脖子就已經有無數把劍了。
“放開他。”朱棣的聲音在此刻響起,他不相信何景明會想要殺了誰。
何景明緩緩的走張綠衣,朱高熾直接擋在了前面,何景明和張綠衣并沒有覺得意外,但朱棣的面色卻發生了變化。
“我是太祖的人,你身後的人是我讓太祖賜婚給殿下的,千算萬算,我算錯了她的性情,建文帝失蹤,我原就應該一起跟着去的,苟延殘喘的活到現在,無非是因爲心有不甘,如今,想明白了,和她做個了斷,我不會傷她的。”這番話是何景明說給朱高熾聽的,朱高熾此時回頭看了張綠衣一眼,她點了點頭,他便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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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不疑策論》給了你?”何景明問道。
張綠衣點了點頭。
“他老人家很會看人,我也是,不同的是,我不了解女人,他大概比我知道的多,我輸了。”何景明說着話把劍交到了張綠衣的手上。
張綠衣看他的眼神裏有很多心疼,他們太像了,就像一張宣紙的兩面,紋路可能會有不同,但都善于洞察人心。
張綠衣接過劍,幾乎毫不猶豫的直接刺穿了何景明的胸膛,殿中所有的人此刻都傻了眼,朱高熾下意識想要去阻攔,卻已經完全沒有機會了。
“綠衣。。”徐皇後小聲說道。
“何先生裏通外國,被漢王誅殺。”朱棣幾乎在同時開口說道。
張綠衣緩緩放開了握劍的手,何景明的嘴角有一絲笑意,面色卻異常詭異,不久轟然倒地。
“父皇,我。。”朱高煦此時想要替自己辯解,但他迎上朱棣的目光後,後面的話就被自己吞了回去。
“今日大家都累了,回吧。”朱棣再次開口,朱高熾上前扶住此刻周身冰冷的張綠衣向殿外走去,朱高煦此刻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太監攙扶着向殿外走,徐皇後同朱棣一起向内殿走去。
“陛下,綠衣她?”徐皇後有些的擔心的問道。
“熾兒太軟弱,又滿腦子的仁義,心太軟,太子妃很好,有決斷。”朱棣握着徐皇後的手說道。
“那煦兒呢?”徐皇後自然還是很擔心這個魯莽的想要造反的二兒子的。
“太子妃都說了,家和萬事興,讓漢王去他自己的封地吧。”朱棣說話的語氣,仿佛心中一塊巨大的石頭落了地。
回東宮的路上,朱高熾和張綠衣走在長長的甬道上,一路無話,卻緊緊握着彼此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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